看见门外那几把剑,逾明一刹便反应了过来,她顺势擒住那人后领往外猛力一掷。借着这股冲力,转身回屋,顺势飞起一脚将门踹上。
后背方挨着门板,气也未喘,脊梁忽生恶寒。她知机得快,急向屋心抢出两步。
一截剑刃已刺透木门。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相继穿门而过。
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胸中一颗心狂跳不止,惶恐之际,骨子里竟莫名激起一丝快意。
心念方动,门外利刃已接连拔出,旋即便是乱刀劈门之声。
不可再坐以待毙!逾明心下一横,陡然踏步上前,猛地将两扇房门一拉。门外那起贼人猝不及防,她觑准空当,搠倒一个。又立马掐诀,闪上房梁,伏在暗处。
房底下立时传来四下搜寻的声音。
逾明在梁上暗暗度量,施展了个隐身法儿。复又瞬下地来,摸入贼群,手起剑落,再斩翻了一个。
众贼尚未回神,她已就地一滚,钻入了拔步床下。那起妖物惊呼怪叫,一个个草木皆兵,张皇四顾。
一伙插标卖首的蠢物!逾明暗暗得意起来,还不是被她作弄得没奈何?
她盯着床沿边逡巡的几双脚,只待哪个不知死活的凑上前来,便叫它吃透这一剑。
可谁知,脚腕竟忽地被攥住了,她心下一凛,还未低头去看,整个人就猛地被拉向外头。
半空中一道白芒劈下,欲待招架已是不及,只得将双臂往头顶一交,双目紧闭等就戮。
怎知断头的苦楚并未落下,听得一声金铁交鸣,随即便是一声清叱:
“没羞没臊的孽畜!倚多为胜,欺辱一个小丫头算甚么本事!”
抬眼看时,一柄霜刃横在身前,竟将那五六口齐下的凶兵生生架住。
顺着剑身望去,先入眼是一只白生生的手腕,接一段明黄色的衣袖。再往上看,便是一张画卷也似的玉容。
那手只一转,剑上便生出一股巧劲,登时将那数件兵刃震开。
紧接着,一阵香风拂面,那人欺身上前,双腿一跨,竟将逾明护在身下。
仰面望去,那人半幅衣摆直垂在逾明颈间,一头发髻虽在厮杀中乱了,逾明却还是瞧得痴了。
一个貌若天仙,又武艺超群的神仙姐姐。
女子也不挪步,就这般跨立于逾明身上。竟无一人能进雷池半步。
斗不数合,她双脚忽地将逾明夹住。也不见其如何借力,就这般奋力一摔,将逾明抛落在拔步床的承尘顶上。
这一摔来得莫名,余逾明尚且晕头转向,便听底下一声怒喝。
慌忙探头看时,险些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其余妖孽早扑地死绝了,而那神仙姐姐则把两手轻拍了两下,转过身来向着逾明笑道:“丫头,如何?我这手段可还了得?唬呆了罢!”
“真真了得!”逾明连声应了,一下翻下床来,双目放光,凑上前去问道,“好姐姐,莫非你也是修道的?”
“正是!”那女子把头一昂,“倒是你这小丫头,既身在这浔阳地界,又是从何处修来的道法?”
“是我师傅传授的!”逾明说着,急急扯住她的衣袖,“好姐姐,现下且顾不得这些,我姨母不见了,万望姐姐帮我寻一寻罢!”
女子听了,蹙眉指着其中一个尸首问道:“你且看看,这人可是你姨母的面目?”
“正是,正是!”
那女子却不接话头,反问道:“我且问你,先前这怪物给的饭食,你可曾吃了?”
逾明如实答道:“吃过些许。”
听得此言,那女子倒似吃了一惊,二话不说,一把拽住逾明的手腕便往外走。
见她面色有异,又不出声,逾明心下无端生出几分慌乱来,追问道:“好姐姐,我姨母究竟遭了什么变故?”
那女子将她一路拉至院中方才停住,伸手替她将鬓边散发掠了掠,柔声道:“去回明你娘亲,替你姨母操办后事罢。”
“……什么?”
“丫头,你姨母只怕逢了毒手,不中用了。你若心里苦,只管哭出来,姐姐这帕子借你拭泪。”
说罢,向袖中掏出一片梅花小帕来,递到跟前。
逾明既不曾掉下半滴眼泪,也未伸手去接帕子,半晌才木木地答道:“姐姐,我没有娘。”
听得此言,那女子也愣住了,手中的帕子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诧异道:“没有娘?”
逾明道:“我自幼未曾见过亲娘面目,全是姨母一手拉扯大的。”
“爹呢?”
“不知。”
“姨爹呢?”
“早年便过世了。”
“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闻说有一兄长,亦是下落不明。”
两人便这般在院中直直对立着,半晌无话。逾明方才又嗫嚅开口道:“我还有个使唤的丫鬟……”
不等她说完,那女子截住话头道:“这倒无妨。那些人皆被妖孽拘在一处,现下有我师兄在那边照应,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
“哦。”逾明讷讷应了一声,庭院中登时又没了声息。
那女子见她这般形容,轻叹了一声,道:“我也一般。”
“什么?”
她伸出双手,将逾明面颊轻轻一捧,笑道:“我也是个无父母的。我娘刚生下我便撒手人寰,我爹也跟着下世了。倒比你略强些的是,家里还有几个胞兄胞姐。”
言罢,不待逾明回过神来,她接着又道:“你可知我远道来到这浔阳,是为了何事?”
逾明愣愣地摇了摇头。
“只为寻母。”那女子道。
“寻母?”
女子微微颔首。
逾明疑惑道:“可姐姐不是说母亲早已……”
“正是,母亲虽已走了,却又还在。”
逾明摇头,“听不懂。”
女子哈哈大笑三声,顺势牵起逾明的手,径直往府门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道:“傻丫头,姐姐除了生身之母,原还有一位母亲。”
逾明忙问:“是哪一位?”
“便是我的师傅。只可惜,她老人家也已去世了。我那时年纪尚小,对她不过依稀有些印象,唯独记着她最是疼我。”
逾明道:“即便你这么说,我究竟还是不明白什么叫走了却又还在。”
女子道:“说来我也未必十分明白,不过是想多知道些关于她的往事,晓得她是怎样的人,做过些什么罢了。”
逾明道:“既如此,何不问问家里的哥哥姐姐?”
女子摇摇头,“他们总不肯告诉我,名字也不提。”
逾明“咦”了一声,“这是为何?”
“想是他们自己不愿提及罢了。若说,便就掉眼泪,在我这做妹妹的面前哭红了眼,岂不失了兄姐尊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女子道。
听了她这番肺腑之言,逾明不知怎的,满腹的沉闷竟消了大半,只觉得这姐姐真真好,真真喜欢,恨不得时时同她待在一处。
因开口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笑道:“我姓公孙,单名一个若字。你呢丫头?”
“姐姐,我姓余,双名逾明。”
“不知是哪个逾明?”
“是弓晓月逾明的逾明。”
“哦!”公孙若点了点头,一只手搭上逾明的肩膀,“我这便带你去接你家中其他人罢。”
逾明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前晃了一晃,还未看清景象,却立马被另外一个人握住了手腕。
抬眼看时,是东方洪。
他面沉似水,一手扣着逾明,一双锐目在公孙若与她面上来回打量,冷声问:“你两个如何在一处?”
骤见熟人,逾明满腹委屈便是涌了上来,顾不得答话,只一把拽过他衣袖捂在面上。憋够呛才未哭出声来,只大叫道:“师傅!姨母死了!”
东方洪闻言,竟无半点波澜,只硬生生将袖子往回一抽,依然冷冷问道:“我只问你,因何同公孙若在一处?”
逾明听了,不觉怔在当场。再回首去寻公孙若,已是没了人影。
东方洪却不理会,一把扯了逾明便走。
她被拖得踉踉跄跄,挣扎问道:“我们去何处?你认得方才救我那姐姐?徐蝉又……”
“莫再问了!”东方洪厉声断喝,不由分说,连拽带掼,竟将她直直甩入一顶软轿之中。
逾明跌在轿板上,吃痛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眼眶一酸,泪儿便要滚落,怎奈她万万不肯在这人跟前落泪,只得死死抠住座下锦垫,将头低下。
东方洪随之跨入轿中,径自闭目端坐,不言不语,也不睬她。
真真烦人,真真讨厌。逾明缩在角落,只觉犹如被人扼住咽喉,气也喘不上一口。
为何他分明一字未发,倒似在惩戒她一般?他只端坐蹙眉,怎的倒显得她闯下泼天大祸?
细细思量,自己到底做错了何事,惹得他这般无名火起?明明是自己失了骨肉至亲,明明是自己九死一生逃了性命,他作甚反倒动起怒来?
不思量则已,越思量越气恼,越气越酸楚。
当下霍地欠起身来,并起双指便要捏诀遁走。
孰料法诀未成,那两根指头又被钳住。东方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怒目相视,手中紧攥她手指不放,斥道:“又要往哪里去!还嫌乱子不够么?且给我安分些!”
逾明怔怔望着他,只觉眼前人影渐渐模糊,好似被甚么障了眼目。
伸手一抹,方知早已是泪落如雨。
罢,罢!既已落了泪,索性哭个淋漓痛快!
她再不强忍,只管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抽噎着,将那东方洪胡乱几骂。至于口中骂的是些甚么言语,连她自己也浑然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