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立在云端往下只一望,说道:“好姐姐,下头便到了。”
逾明紧跟着也看,只见下方汪洋一片,问道:“这是哪里?”
“是东海。”
“东海?”逾明失惊道,“你这云头好生快疾!咱来此作甚?”
谢安淡淡道:“寻龙。”
“寻龙?寻龙又作甚么?”
“此中因果……”谢安话头一转,“罢了,你且先伸出手来。”
逾明摸不着头脑,依言伸出一只手。
“另一只也伸出来。”
逾明无奈,将两手齐齐伸出。
谢安顿了一顿,方才拿住她带着铃铛的那只手,引出腕间红线,系在指环上头。口内却叮嘱道:
“以后遇着初识之人,须得留心防备,知否?”
逾明闻言冷笑:“你这般法力,差我何止十万八千里?我便是设防,又有甚用处?”
“……罢了。”谢安说罢,一把将她手腕拉住,“莫要惊慌。”
言还未尽,逾明只觉足下踏空,一下便跌入海波之中。待回过神来,睁眼瞧时,只见谢安正牵着自家海里分波前行。心里连连暗骂:
他若想要她不怕,怎不交代个分明?这般冷不防跌下来,莫说是人,便是神仙也惊魂未定!也不知是跟哪个学的!
思及此,逾明忍不住脱口骂道:“你这呆子!”骂完才想起自家正身处水底,又忙将口唇闭紧。
谁知并未呛水,反倒听见前头谢安扑哧一笑,回首觑着她道:“姐姐,不妨事,只管开口说。”
见他眉眼含着戏谑,逾明一下便炸了,道:“你这厮真是浑不吝!若有心护我,怎不预先点破要下水?便当真要下水,难道不能贴着水面徐徐下来?偏要弄这玄虚!”
谢安听闻此言,半晌无语,涩声道:“对不住,我只道你素喜这般行事的。”
这声口可怪异得很,莫非戳着他什么痛处了?
只是这等手段,谁人会喜?逾明仔细盘算一回,若自个儿是那驾云之人,瞧人受惊倒有趣。
谢安也不再说话,叹了口气,将拉着她的手抽了回去。复转过身,只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霎时,眼前凭空现出一座宫阙。雕梁画栋,竟比皇城还要华贵十分。只是四下里寂寂无声,无半个人迹。
逾明心下称奇,因问道:“这是何等所在?”
谢安答:“此乃龙宫。”
说罢,将那袖子轻轻一挽。
看去时,他腕间竟也有个圆铃,应当是瓷土的,用一根金线拴着。想是先前一直闭了铃舌,故而未曾察觉。
此时他大约是将那铃舌拨开了,铃儿便弱弱响起来。
“姐姐,你随我来。”
说着,只见他腕上那根金线探出来,直直缠在逾明手腕的红线之上。
“晓得了。”逾明应道,便也抬腕摇了一摇,自家铃铛却半点声息也无。
谢安在前头走着,头也不回地说道:“你那铃声响大,我暂且施法将其封住了。”
余逾明只见自己脚不消动,便被他拉着往前走去。顿时心生意趣,索性脚一抬,悬在水里翘起个二郎腿来,又将双手交叠脑后作了个枕。
闲闲道:“好罢,那你可得仔细些牵着。”
谢安许是听出她话中的闲适,便回头瞧了一眼,待看清,不觉失笑:“姐姐,你这般作态是作甚?”
逾明撩开眼皮斜看他一眼,“怎的?使不得?”
“使得,自然使得。”谢安又轻笑两声,便这般用线牵着她,绕到了那宫阙后头。
走不一刻,逾明只觉两人间那根丝线越收越短,自己身子便随之悠悠荡荡,直往谢安跟前靠拢。待到那丝线收至毫厘,已没法子再躲懒,只得落下脚来,端端正正立在他身侧。
谢安低声嘱咐道:“姐姐,待会儿且莫要开口出声。”
“哦。”逾明道。
他微微一笑,一手顺势攥了她的手,另一手凭空一展,复又变出那把折扇来,在胸前摇了一摇。两个便这般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初时,并不见殿内有甚么人影。往里走了几步,渐渐便撞见些走动的人物了。
这些人大多生的怪,或是鱼首人身,或是人面虾躯。有的人身,又偏长了个虾头蟹腿。还有的虾首鱼尾,不一而足。
只是这些……也不知算不算得上人的妖物,虽来来往往,却皆目不斜视,直如未曾瞧见二人一般。
想必,是谢安暗中捏了甚么避人耳目的法子。
再往深处走去,那人头人身的便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一望过去,凡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尽生着一圈一圈纹路。
两人且行且看,又往里深入了一程,忽见前方现出一座门洞,由水帘作门。
谢安牵着逾明分开水帘往里一探身,谁承望这水帘背后,竟滴水全无,脚底下一片白玉也似的地。
远远的,瞧见一个高座。座上二人,主位那个大马金刀坐着,旁边一人正附在耳畔低声密语。
谢安眉头微蹙,看看逾明,又望望座上那二人,面上尽是狐疑之色。
逾明偏了偏头,亦是不解其意。
见状,谢安将牵着她的那手在指环上一抹。须臾间,那戒指化作小册。册上浮现一行字迹:“此事蹊跷,你我且再凑近些瞧瞧。”
逾明愈发纳罕,随手变出一管小笔,在册上批道:“有何蹊跷?”
未见谢安动笔,那册上又凭空多出一行字来:“你至此,他竟毫无察觉。”
“莫非教他发觉我,方才对头?”逾明复写道。
谢安定定看她半晌,竟点了点头。随即将那册子重又化作指环,不由分说,拉起她便往深处走去。
逾明抬眼望着高座上那两个男子,虽说未觉惧怕,一颗心却按捺不住地乱跳。真是怪得很,她暗自抚了抚心口,复又抬头望去。
只见那躬身耳语之人,腰间悬着一块极为惹眼的玉牌。牌上隐约可见一道裂纹,偏生上头的字迹难辨。
说来更怪,连那细纹都能瞧个分明,怎的字却认不得?逾明心中嘀咕,却也未曾深究。
越往前走,谢安的眉头便锁得越紧,目光在逾明与座上人之间来回逡巡。
眼见着两人已挨至高座底下,谢安竟全无停步之意,还要拾级而上。
难不成他是恨不得要同别个贴在一起才甘心?正想着,心下却忽地生出一丝不祥之兆。
果不其然,此念方起,只听得那高座之上一声厉喝:“不可!”
那人长袖一挥,竟将那腰悬玉牌之人推落下来。
恰恰好,砸在了谢安身上。
谢安眼疾手快,砸着的一瞬便揽过逾明,往侧边连退数步。
许是那人落下时在谢安身上的一瞬停顿,露了破绽,教那座上之人瞧了个真切。只见他霍地立起身来,一拍交椅,怒喝道:“什么人躲在那里?!”
余逾明皱眉,不由得攥紧了谢安的衣袖。
谢安许是觉得了,只微微摇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色。
此时,那跌落之人却跪伏于地,叩首道:“龙王息怒!并无旁人,只是小的方才跌落时妄图稳住身形,这才在半空顿了一顿。”
龙王只冷笑两声,道:“满嘴胡言!本王早看出你心术不正。今日便在此结果了你,看你那同伙现不现身!”
说罢,探手一抓。那人登时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宛如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一双腿直直扑腾。
逾明见此,心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可立马,谢安将扇子塞入她怀中,低声道:“姐姐,且摇扇子,莫要停。”话音未落,身形一闪。
逾明定睛看时,睁大了双眼。
只见谢安身形骤长,满头青丝化作如雪银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腕翻处,一柄剑已在龙王颈间。
那龙王身形一滞。
谢安冷冷道:“怎的?是认不得我,还是认不得这把剑?”
“谢、沉、璧!”龙王咬牙迸出三字,那悬空之人便被狠狠掼在地上,恰滑至逾明脚边。呕出一大滩鲜血,显然伤得极重。
余逾明看他苟延残喘,却并未上前施救,只兀自摇着折扇。
若她未想错,这扇子多半是个障眼法器。眼下强敌环伺,自己微末道行,万不可妄动添乱。
上头两人对峙,底下这人却翻过身,兀自望着上空,气若游丝道:“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是不是?我听到铃声了,你出来看看我,我求求你,你看看我来。”
逾明心想:这小哥魇住了不成?那铃声是谢安的啊……只是,谢安估计是假名,真名该是叫沉璧吧?就像那龙王唤的一般。
脚边这人见无回应,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一面抽噎一面道:“你何故要说自己姓风?余逾明……我求求你了,只求你见我一眼来……”
逾明听了,心头大惑。这人如何认得她?又扯出什么姓风的胡话?
只被他哭得心烦,便上前去,一手扇子不停,空出一手去掩他的嘴巴。
那人被她这一捂,果然住了声,只眼中泪长流。
见他不哭,逾明方欲撤手。可那人却忽地抬手,攥住了她将要抽离的手腕,连带着腕间那枚圆铃也被握在掌中。
“我好想你……”那人喃喃说。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贴着那人身侧狠绝擦过,凝出一道道高过人的冰刺。
半空中谢沉璧一声厉喝:“爪子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