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混沌。
佐匹克隆的味道消失，唇齿间只残存漱口水的清香。
手中，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不放。
吕心仪做了一个梦。
不算是噩梦，但也不是好梦。
那是她们都读高二的时候，学校放了半天假的校内自由活动。
吕心仪在宿舍长廊的尽头，一间无人的宿舍阳台找到江载月。
“起来。”吕心仪说，“趁放假，我们去。”
江载月把头埋在肘弯之中，脊背消瘦，摇头。
“我不想去。”
吕心仪在她面前蹲下。
“就去一下，又不代表什么的。”她温声，“就是去检查检查。”
“万一检查出来真的生病了……”
“那就吃药。好好吃药，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生病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吕心仪说，“我会陪你。”
江载月从肘弯里抬起头来。她的面颊被闷出淡淡的潮红，横在膝前的手臂被吕心仪温柔地移开，握住。吕心仪抚摸着她的手背，手腕，小心地、若无其事一般地拂过她腕间的伤痕。
吕心仪在梦中回想起来。
她是吻过江载月的。
吻过她常年被长袖冬季校服遮住的手腕，手腕上的伤疤，在血液流下来的时候，她将嘴唇凑上去，啜饮江载月腕间生出的猩红锈迹，直到她的女孩变得崭新。
江载月会骂她：“变态啊你。”
但是手腕被紧紧地箍住不放，于是另一只手上握着的美工刀，便也没了用处。
这是她们在校园时代，唯一的逾矩。
吕心仪把江载月拉了起来。放假的校园，虽然不能出去，但也是人来人往，有人回宿舍休息，看到她们从一间空宿舍出来，随意地调笑一声。
“约会啊？”
梦境之中，江载月晃了晃手腕，把吕心仪晃开了。
明明这个年纪别的女孩，都大大方方地互相挽着手臂、十指相扣，但江载月是那种格外在意肢体接触的类型，在有人的地方，便习惯性地拉出距离。
明明就连调笑的那个人都是模糊的，声音、长相，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具体的哪个同学。
吕心仪熟练地翻到围墙上，跨坐着，伸手看向江载月。
“手给我，我接你出去。”
底下江载月的脸被暖秋的好阳光晕成看不清面目的一片苍白，背后是遥远的食堂与篮球场传来的话声与欢笑。
江载月摇摇头，很是不愿地说：“我才不翻。”
这样翻墙，又要力气，又脏，自来娇生惯养的手扒在墙上还会痛，指尖会起皮，手掌磨出伤口。
“来嘛。”吕心仪说，“哪有那么吓人呀。”
她伸长了手臂要去捞她，江载月却往后退。
“你在外面等我。”江载月说，“我有办法出去。”
吕心仪说：“我不看着你，你不会就不来了吧？”
江载月仰着脸看她。
“我答应过你了，而且我又跑不掉。”
这件事发生得太遥远、太模糊了，印象里是很不重要的一段细节，嗖地一下，江载月不用翻墙，就出现在吕心仪眼前了。
但现在是梦里，于是吕心仪的视角拔高，飘飘悠悠跟着江载月，穿过食堂、篮球场、小卖部和教学楼，走向学校门口。
实验中学这样的好学校，门卫管理很严。反正吕心仪可是在门卫阿叔那里留过档的，属于重点关照人群，阿叔锐利的双眼总是能在走读生人群中一眼揪出试图浑水摸鱼的她。
但江载月呢？
只见江载月径直朝着门卫亭走过去，里面坐着的阿叔转脸看到她，脸上就立刻变得笑眯眯的。
吕心仪从没见过那么慈祥的门卫阿叔。
“小江同学啊，有什么事吗？”
“阿叔，我有事得出一趟学校。”
“批条有吗？”
“下午放假老师都不在了，没有批条。”
“也是，那就算了吧，下次注意。早点回来啊！”
电动闸门轰隆隆打开，吕心仪目瞪口呆。江载月笑盈盈与门卫阿叔挥了挥手，光明正大地走出校门，然后脸色倏地一垮，一直到沿着墙边看到等候的吕心仪，才又重新笑了起来。
她们搭乘公交，转地铁，七拐八拐走了好长一段路。正是上学的时间，两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在外格外显眼，进到医院的时候，几乎人人都要看她们两眼。
江载月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急促：“心仪……我，我不想进去了。我们还是走吧……”
“没事的。”
吕心仪握住她的手，一个小小的拳头，整个包覆在自己掌心。
“都已经到这了，只差最后一步。我带着你，好吗？你什么都不用管。”
“你要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你。”吕心仪说，“不要怕，有我在。”
但这个梦不是全然的好梦，冰冷的医院，消毒水味和纯白色的一切，来往匆匆的病人以及苍白的病号服，似乎一切都在梦境之中褪色。
门在吕心仪脸上关闭，碰了一鼻子灰。
“家属在外面等。”
一道门把吕心仪跟江载月隔绝起来。她不知道那个医生将会和江载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对方专不专业，诊断正不正确，情绪安抚到不到位……
而且，她还不是家属。
一个护士经过她：“陪同学来的？大人没来吗？”
门打开，江载月面色平静地出来。吕心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里面的医生就说：“暂时先给你下个诊断，回去给父母好好说说。下回叫你家长带你开药来。”
薄薄一张纸递过来，白色的。
吕心仪说：“现在不能开药吗？我们有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医生说，“这么大的事，得让家长来，让家长也知道，才更好治疗。”
吕心仪呆呆的。
江载月低着头，扯一扯她：“算了。”
“怎么能算了？”
“就这样吧，我没事的。”
吕心仪知道江载月是不想让她爸妈知道。
“有别的办法，肯定有。我想想……”吕心仪攥着她的手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恨不能一夜之间长大，长到十八岁成年，成为医生口中可以处理一切事物的“大人”。
她们背靠着医院冰凉彻骨的瓷砖，眼前是重重晃动的人影，每个人都来去匆匆，不苟言笑。
“我想到了！”吕心仪突然大声，大声到整个梦境都晃动起来，“反正医生只说要大人，对不对？”
于是画面中瞬间出现了另一道凝实的人影，比吕心仪更高，大波浪，穿着牛仔连体衣，蹬高靴戴墨镜，像是从什么拍摄片场误入医院的。
吕心仪像见到救命恩人一样拽着江载月跑过去：“姐！”
她姐单手摘下墨镜，看了看面前两个稚嫩的中学生，酷酷地说道。
“行，我知道了。”
“我姐，吕心悦。”吕心仪介绍道，“从现在起也是你姐了。”
“你姐做什么的？”江载月惊讶，“都没听你说。”
“模特。”吕心仪说，“还蛮有名的，她一般不让说。”
瘦成闪电的模特吕心悦拉着新鲜出炉的妹妹江载月的手，再次叩响了医生的诊室门。要不怎么说变成大人就是有用呢，吕心悦一下子就把医生糊弄过去了，连诊费药费的单都是她付的，她们拎着满满一袋子药出来，吕心仪把药全部倒进书包，跳一跳，哗啦啦响。
“你姐姐真漂亮。”
吕心悦走远了，江载月还在盯着她的背影看。浓密茂盛的大波浪，做了造型，走起路来回头率百分百。
吕心仪把她的脸掰过来。
“我跟她是亲姐妹，你看我也一样的。”
江载月扑哧一声笑了。
“你啊，你好像……”
“不许说！”
吕心仪张牙舞爪，吱哇乱叫。
“这些药在学校吃，会被同学发现的。”江载月又担忧地说。
“那你放我这里。”吕心仪不假思索，“真要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吃的。”
药只开了一个疗程，后来又好几次复诊，都得吕心悦来帮忙，不然不给开。吕心仪陪着江载月当跑腿小妹，忙前忙后，医院几层楼、几个窗口到处跑，心里从未如此渴望过，要快快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以后，她就可以帮得上江载月的忙了。
变成大人以后……
咦。
她变成大人以后，怎么就再也没见到江载月了。
梦境之中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如同火车穿越隧道，跨国航班在跑道上起飞，迅速升空时，带来令人不适的尖锐耳鸣，耳膜似要鼓破。
背上出了冷汗，手里也落了空。吕心仪猛然惊醒，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再低头，浅蓝色印白色雏菊的被单，略厚，不是她房间里的那套靓丽卡通哆啦A梦。
这是江载月的房间。
床单揉皱，被子也乱成一团。这是那个一向有强迫症，必须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记忆逐渐回笼。
午夜的拥吻，溶于黑暗的呢喃，以及苦味尽散之后，属于彼此的甘甜。
低低的喘息在凝滞的空气之中回荡。
江载月说：“你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
吕心仪说：“累了就睡得着了。”
江载月呢？吕心仪张一张手掌，空的，在昏睡过去之前，她还记得自己紧紧地攥着江载月的手腕，不允许她下床逃跑。
手朝身侧摸索过去，脸也跟着转过来。
窗帘厚重，密不透光，仿佛还是深夜，只不过窗外迎来鸟雀的叫声。
身旁的人还在。
手也在被子底下摸到另一只手腕，已经了无痕迹，伤疤淡去，恍然已是新生。
吕心仪松一口气，忽地笑开。
这一次，不再问“是装睡吗”，而是问。
“你睡着了吗？”
回答她的，是依然纹丝不动的睫毛，紧闭的双眼，以及微微撅起的嘴唇之中，一声轻而低的，自喉咙深处滚出的“嗯”。
帮上忙啦！
嗯嗯不过据我所知比较严重的睡眠障碍的话即使身体累也没法睡着的，这里我们设定月月是已经在努力好转中 小吕的安心buff加成这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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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