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被小枣子追着绕城跑了两圈,他顾及灵力留存,累的够呛。小女孩却还是精神十足,叉着腰劝说:“圣师大人您这样病是不会好的!您要好好休息才行!”她上前伸手,想扶着白济泽回客栈。
白济泽喘得话都说不出来,实在是离不了身边靠的这堵墙,朝她摆摆手,婉拒了。
小枣子急得跺脚,又说:“哥哥看见您这样会伤心的!”
“他伤心个鬼……”白济泽咳了两下,嗓子里涌上来的全是冰冷的血腥味,“他恨不得我急死才好。”
“不是的、不是的……”小枣子焦急地转圈,眼里含着泪花。
“咳……不是什么?”
白济泽倚着墙边,缓缓坐下,脑袋里煮粥一样咕噜咕噜冒泡。
他一吸气就止不住咳嗽,一抹唇边,手背上鲜红一片。做戏还真让他咳出血来了,白济泽不由得一愣。
抬眼瞥见小枣子纠结的神情,白济泽捂嘴咳得更大声些,惊心动魄,颇有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的气势。他刚开始是半真半假的演,结果咳着咳着停不下来,是真的喘不上气,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和着血染红了领口,分外不体面。
小枣子吓得面色如纸,哆哆嗦嗦地在他身上找黎墟明留下的药,被白济泽抬手拦下。
白济泽清了清嗓子,把堵在喉头的血咽下去,严肃道:“知不知道怎样才能救我?”
小枣子的眼睛溜圆,懵懂地说:“……找、找哥哥的药给您。”
白济泽摇头。
小枣子:“我……我切点药给您?”她往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
白济泽单掌拍在她肩头,神色凛然:“现在我吃药已经没用了,好不了。”
小枣子六神无主,慌乱道:“我、我叫哥哥回来!”
“不行!现在你和任何人交流我都会马上暴毙。”
小枣子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在抖:“那……那那怎么办?呜……呜呜呜……不要……我不要您死掉……”她抓着白济泽的袖子,哭得抽抽搭搭。
白济泽可靠地将她肩膀一揽,铿锵有力道:“别怕,我不会死。我有办法!”
小枣子忙不迭点头,洗耳恭听。
白济泽:“你现在就回客栈去!”
小枣子:“嗯嗯!……嗯?我……?我吗?那圣师大人您呢?”
白济泽拍拍孩子的背,道:“我不能动,我要在这里休息。我动一下,马上就会呕血至死。你回去,帮我抄五百遍《静心评》我的病就会好起来。”他翻转手腕,从储物戒内取出黎墟明少时的抄本,递过去,“你哥哥为了帮我治病也抄过,你拿去,照着这个誊写。五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小枣子接过泡过茶汤又晾干的抄本,表情难得的严肃起来。
她重重点头。
白济泽也重重点头,道:“你不能联系任何人,要心静,全神贯注,才能治好我的病。知道了吗?”
小枣子紧紧握拳:“知道了!圣师大人,我一定会治好您!我多化形三只手来抄!”
白济泽嘴角一抽:“倒也不用……”
“嗯?”
白济泽闭眼,在她肩上拍了拍,做足最后一场戏,唇角挤出一道血线。虚弱地说:“多谢你。快去吧!”
入世未深的小妖怪被白济泽拙劣的演技骗的团团转,看见这点血再不敢耽搁,捧着抄本跑了,途中差点被砖缝绊倒,踉跄一下。
白济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眼见浅蓝衣角消失在墙根,他默数三声,持剑撑起自己,寻了条合眼缘的小路,一头扎了进去。
真不知道这小妖怪是怎么精准定位到他的……
白济泽脚步一顿,抬手抓向腕上挂的银链,黎墟明送的骨珠也被他挂在上面,和金猫眼挨在一起,互不相让的散发余温,像挂了两个LED灯。白济泽拽着链条犹豫片刻,还是松了手,拉下袖子遮了遮,以剑做拐,摇摇晃晃往前走。
追逐戏太过投入,把腿跑废半边,他左脚都是软的。
还好《静心评》够长,字迹清晰地抄一遍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就算小妖怪变出来五只手,全抄完也得九天后了。
白济泽迈出镇子,迎面一阵诡风,毫无防备吃了一嘴沙子。
白济泽退了回去,呸呸几口吐了沙,嘴里发麻,调整好呼吸,以袖掩面,踏入艳阳高悬的沙地。沙砾柔软,走一步吞掉白济泽半个脚掌,没有踩在实地的安全感,像踩进一摊滚烫的泥,站不住人。
白济泽被晒得头昏,走三步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喘,暗想人老了身体真是大不如前,跑个步都把自己累成这样。大学时期他跑一千米努努力还能跑进三分钟,现在多走点路能要老命。
一人一剑躲在巨大砂岩的阴影里。影子的轮廓都被烈日烤得模糊不清,白济泽单手撑壁,弯腰干呕。
望流拿冰冷的剑身贴了贴白济泽的脸,似乎是想让他好受些。
白济泽拍拍老伙计,脱了外衫顶在头上,道:“没事,继续走……咳咳……”
秘境内的大漠不似白济泽逃亡记忆中那般无害,狂风肆虐,把他吹得东倒西歪。为了节省灵力,白济泽结界都不敢开,生怕导航还没到地方灵剑关机了。
望流感应到的位置远的离谱,一眼看不见未来,说他和黎墟明现在是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都不为过。
不过黎墟明没那么想见他就是了……呵呵。
白济泽裹紧了外衫,阳光透过叶片状的暗纹刺绣,水蓝布衫下亮晶晶的,遮阳效果聊胜于无。
唯一的慰籍大概就是浅色不吸热,白济泽不至于被烤熟。
一阵卷着黄沙的暖风袭来,白济泽蹲下身,以免自己被风带倒。
白济泽眼神发直,长长地叹息,不解地自言自语:“黎墟明是怎么跑那么远的?他不热吗……?”他人晒蔫了,说话也有点打蔫,掉不到地上,被风一吹就碎了。
望流周身围绕的灵光暗了又亮。
白济泽想起什么,拍拍脑袋:“哦……他还有灵力来着。”御个剑就飞出去了。
“唉……真成孤寡老人咯。”
他苦中作乐,笑了笑自己。拨开肩颈处被汗水糊成一缕缕的散发,没有感到半分凉爽,长发拢到手心一挤,水没来得及滴到沙地就干在手边,甚至能感受到蒸腾的雾气。
白济泽甩了甩手,甩不开粘腻的触感,这种感觉让他回想起狭窄逼仄空间内的血腥气,心里没来由的膈应。他抓起一把沙粒使劲搓了搓手,如火烧般的疼痛和在掌心中燃起,稍稍压下了反胃的回忆。
“走吧,望流。”白济泽推开了身侧发光的灵剑,热的慌。
望流如遭雷劈,愣在原地,飘着不动。
它自从被白济泽从炉里带出来,虽说不是捧着手心养的,也是绢布一天一擦哄着的,白济泽从来没对它说过重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它原以为被封五年已经是剑生低谷的极限,结果进了秘境没有灵力供养不说,还要被主人往外推。
白济泽看它颤动不止,宛如孩童啼哭,心里毛毛的。
普通灵剑没有千年的滋养根本生不出灵智。一把剑传上个几十代才有开口说话的可能。
望流出世不过十余年,造它的材料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做不到一剑下去毁天灭地,自然也做不到为死物附灵。灵剑的“灵”某种层面上说只是主人自身性格的镜中影,白济泽抬手它就跟着挑刃,白济泽睡觉它也跟着歇菜,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概念。
哪怕是神兵展珀,某种层面上也不过是好用些的菜刀。原著剧情主角逃命孤独寂寞的夜里倒是发疯和神兵聊过天,神兵只需静静待在墙角,就把主角冷暴力哭了。
展珀在白济泽手下不听话的种种行为,说是灵剑发脾气,不如说是接触不良。
望流现在的拟人行为大概和秘境有关,白济泽收起不合时宜的胆怯,拍拍望流的剑身,柔声安抚。
“兜兜转转还是你最可靠,走吧。”
望流被轻易哄好,开心地旋转三圈,轻飘飘地带路,掉下一路冰凉的光晶。
秘境内日夜流转毫无表现,白济泽只能从灵力损耗推算出自己大概在这片荒漠中待了三天。
看来小枣子真的在老实抄书,没有联系黎墟明,黎墟明这倒霉孩子也是忙的要死,根本没有查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个鬼啊!
他怕不是要困死在这了!
导航没有失灵,但就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走了将近三天,他与黎墟明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缩进,四周景色也都是大差不差的沙丘枯木,尖端弧度都差不多,仿佛一直都在同一片地方打转。
望流也走迷糊了,时不时摇头晃脑。
白济泽收了剑,滑到沙丘背面的阴凉处。入秘境后灵力被封,他久违的体验到了普通人的生活,被遗忘近十年的饥渴困乏,在这三天狠狠反扑,储物戒里最不爱吃的甜糕都消耗了一大半。
觉一直没敢睡,旁边连只鸟都没有,谁知道睡在秘境里会发生什么?三天过去,他实在是撑不住。方才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进沙里,这才想起来后怕。
心口扑通狂跳,脑子也不甚清醒,白济泽害怕自己成为修仙界第一个熬夜猝死的仙尊,赶忙在沙丘下找了块平坦地方,坐下准备眯一会。他拍拍怀中的望流,靠着并不结实的沙壁,安详合眼,道:“出事了叫我,黎……”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这觉睡得昏昏沉沉,睡眠质量暂且不提,睡在荒郊野外,很难有质量。
最让白济泽难受的是那些一环套一环的奇异诡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最多的片段是黎墟明少时安静做些什么的模样,有时在扫地,有时拿着卷宗进了书房放在他桌上,有时是在树下翻阅心法秘籍。
少年长发高束,微卷的发尾垂在腰侧,金目微敛,宽大的青白衣衫在煦日下随微风舞动,勾勒出正在成长的身形轮廓。
他乖巧、漂亮。在师长的庇护下,宛如一株精心养育呵护的绿植。
他无需去做任何事,只要每天晒晒太阳,快快长大。
安然在白济泽眼下活每一天。
白济泽走上前去,成年人的影子恰好将少年整个笼在里面。
被遮了看书的光亮,黎墟明也不恼,反而抬头对着白济明媚一笑,眼底灿若繁星入梦。
“师尊来啦。”
来了。
白济泽将手放在他肩头,捏了一捏。少年人的骨头不似青年那般硬,肩也不比青年宽,还有许多生长的空间。
他从前也以为黎墟明会像梦中每一个平凡的经历过的瞬间,在他身边平安待许多年。直到他垂垂老矣,直到黎墟明学有所成,世间法则终于放过这个倒霉的可怜主角。
他就把手放开,放徒弟下山去。功成身退。
可惜。
白济泽摸了摸少年的脸,哀怨道。
“你一点都不听师尊的话。”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梦里的黎墟明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脸颊微红,轻笑着靠在师长手心,蹭了蹭,全身心的依赖着他。让白济泽想起在上家公司收养的流浪猫。
那时候的老板是个和蔼友善的人,默许白济泽把猫养在公司里。幼年时期,那只猫离不了人,稍走远些,猫就嚎得大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猫身边无人,显得他们一个办公室的人多薄情寡义似的。
非要把手放进纸箱,摸一摸猫,给猫枕着,给猫咬着,猫才安心。
猫的眼睛亮晶晶,湿漉漉,褪了蓝膜,是澄明的鎏金色。猫趴在饮水机上面,像一块深色的大毛毡,和人对视,它缓慢地眨眼,呼噜呼噜响。
和白济泽同组的女生兴奋地说,这是猫在表达“我喜欢你”。
白济泽望着自己被啃成两节的数据线,工位上满是齿痕的档案袋,不太赞同,常在心里骂它。
坏猫。傻猫……连园区药耗子的火腿肠都闻不出来。
这些梦并不可怕,只是零碎的惹人烦。与黎墟明说过一两句话,他们的距离便再次拉得老远,白济泽需得又一次走过去,走到黎墟明身边去。
他被这些温暖的往事魇住,鬼压床一样醒不过来。
怀中灵剑铮鸣不断,刺骨的寒冷冻了白济泽一个激灵,他猛然翻身坐起,眼前一片漆黑,身下是结实的砂岩,洞外幽风穿过石窟,啸声犹如恶鬼哭嚎。
白济泽心下大骇,以为自己睡一觉瞎了。低头瞥见怀中望流的灵光,才发觉不过是天黑。
想来是秘境日夜转变,引起了望流的警觉。
一连三日的白昼,夜幕突至,实在是不寻常。
白济泽搂着灵剑拍了拍,安抚道:“……没事,醒了,呼……做噩梦了……”白济泽说出噩梦二字,稍有迟疑,补充道:“也不算噩梦……梦见黎墟明了。唉……黎墟明……他小时候很听话的,怎么长大这个死样子!”
白济泽怒而捶地,忘了自己没有灵力护体,指骨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哀嚎着抱剑滚了一圈,眼眶含泪,吹了吹手,抱着剑,不明缘由地哭了。
明明身上也没多痛,但他太久没有畅快的哭过,一哭就停不下来。
不知道多久,白济泽的情绪稳定下来。
风吹散薄云,洞外皎月高悬,照的这方沙地亮堂起来。
白济泽抱着剑,盯着那轮月怔怔看了好一会,表情木愣,脸上满是泪痕,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黎墟明也不来找我……”
他体内有黎墟明的心丹,手上又挂着监控,他去找黎墟明要靠导航外挂,黎墟明找他可是轻轻松松。再怎么忙,三天过去也总该有空吧?
白济泽咳了几声,呢喃出的话完全没有字形:“算了……算了……不来找我就算了……也不是非要他……”他抱紧了望流,肩膀仍然时不时颤动一下,洞窟内回荡着压抑的啜泣声。
“别吵了!”
洞窟深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
声音的主人隐忍白济泽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了了,迈开长腿几步走出,迎面丢了个什么东西到他脸上,正中靶心。
白济泽万万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睡觉的地还有别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急忙端正坐起,揭起脸上的软物,对光一看,是张做工极为考究的帕子,印有沙域独有的纹样。
“呵。”
来人在他对面大刀阔斧就地坐下,身披的碧绿羽衣在月下隐有浮光,一双赤红的妖瞳,如雪的白发束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莫过她头顶那对小巧的犬耳。
穆一沉上下扫视他一番,冷笑道:“命够大的。”
白济泽赔了两声笑,拱手道:“哪里哪里……多谢穆仙师手下留情。”
穆一沉丝毫不想与他寒暄,拨弄着自己的指甲,直白道:“谢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去吧,不是他的解药,你该命悬一线经脉寸断才对。”
白济泽话头被堵死,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穆一沉在这待了多久听了多久,有没有看见他的发疯全程,尬得头皮发麻,没话找话。
“……你怎么在这?”
穆一沉懒散靠在石柱旁,一扬手:“问你家好徒弟去。”
“……”
能问我早问了!
穆一沉看他表情,摇了摇头,催促道:“擦完了还我。”
“啊?”白济泽微微一愣。
“我的棉帕。把你的脸擦干净,还我。”
“……”
白济泽不太敢用她的帕子,刀上都淬毒,帕子上有什么不敢想。他胡乱用袖子抹干净脸,将棉帕折起,放在穆一沉手边半步的位置。秘境内妖族灵力不受限,不宜与她起正面冲突。
穆一沉嗤笑一声,展臂一伸,弯腰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她将帕子塞回衣襟,道:“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猫猫猫,喊了三十四次。梦见被地猫灵啃了?”
“……没有。梦见以前养的猫而已。”白济泽面无表情,搓了搓僵硬的脸。
穆一沉掰掰手指,又道:“你还喊了那位墟明圣子,加上醒后三次,足足三百九十四次。”她对白济泽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白济泽看不清的意味。
“……”
你数什么啊!!!你很闲吗????!
白济泽微笑点头。
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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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秘境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