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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问心3

没有师徒名分的主角显然不想给白济泽这个面子。

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白济泽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叹息一声,道:“晚辈笑不出来,请仙长见谅。”

白济泽道:“见谅不了,你刚刚不是笑很开心?给我笑。”

“……”

青年拜了一拜,转身就走。

还挺有礼貌。

白济泽揣手跟上:“生气了?”

“……”

“你这后生仔好没礼貌,我问你话呢。”

青年拱手赔罪:“……晚辈的不是。”

白济泽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对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笑一个给师叔看看。”

“……?”

青年局促地吸气,难以控制地重复了一遍白济泽的自称。

“师叔?”

“师叔在呢乖孩子。”

白济泽自我感觉良好地应下这个称呼,反手摸了摸青年的发顶,没揉到小猫耳朵,有点失落。

青年像是被什么扎了,浑身一颤,离白济泽三米开外,表情严肃道:“请师叔自重。”

白济泽:“……”

白济泽举起双手:“行,我自重。”

他往前两步,自然地将手搭上青年的肩膀,把人抓了过来。

“师叔请你住客栈。”

“不必……怎能让师叔破费。晚辈睡地里习惯了,随便找块空地睡就好。”

“你能随便找块地睡,师叔可不行。师叔老了,腰不好,得睡床。”

“……”

天色已晚,二人步行至最近的村子,白济泽靠着自己看起来很善良的脸和村长交涉了一番,获得了村长家偏房一晚的使用权。青年全程隐在阴影中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白济泽拎起他的衣领,把人和村长友情提供的被褥一起提溜进偏房。

白济泽铺好床,翻身脱鞋上榻,拍了拍床边。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青年直接了当往地上一躺,表明立场。

这孩子不如黎墟明好玩,逗两句就不说话,再逗三句就恼,张口就是一句“自重”外加退后三米。

可能是被路人甲乙丙丁天天调戏,有心理阴影了吧。

白济泽丢了个软枕下去:“垫垫,别落枕了。”

青年翻了个身,没去够一臂之遥的软枕。

白济泽不担心他,凭主角现在的修为,睡不睡觉都行。青年随地大小躺的主要原因不是累,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痛的难受,眼睛一闭直接昏过去了。

白济泽这觉睡不踏实,朦朦胧胧醒过来四五次。

天边刚擦亮,院里的公鸡还没叫,躺在地上的人先起来了。

白济泽扶着脑袋,头昏昏沉沉,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裹紧披风的青年,念叨了句:“起这么早……?”

青年不答话,推开了房门。

村中传来几声忽远忽近的狗叫。白济泽揉揉眼睛,坐在床沿,指使孩子干活:“倒杯茶来。”

青年倚在门框边,消极怠工。

白济泽催促道:“要我请你去?现在让你这个圣子做点事怎么这么难?我喊你呢,黎墟……”到嘴边的名字卡了半截,白济泽在抬眼与青年对视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眼神清明不少,他低头,系腰带的手指翻得飞快。

“呵。”青年转身离开。

白济泽追到半路被地上遗忘的枕头绊了一下,等他把枕头放回床头,那个一袭黑衣的青年已经走出了院子,再有两步就要看不见了。

经过短暂相处,对方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不知道是懒得装了还是放下了防备心。

白济泽捶了捶因为睡硬板床酸痛的腰,友好搭话:“小黎昨晚睡得好吗。”

青年埋头赶路,拉树枝借力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小半张脸,问:“黎墟明是谁?”

白济泽一愣,道:“我徒弟。”

青年又问:“单是徒弟?”

白济泽道:“还是道侣。”

青年嗤笑道:“不过几年,死了一个朱砂,明决门门风败坏至此?”

白济泽揣手,皮笑肉不笑道:“你说这话师叔就不爱听了,当心师叔打你屁股。”

青年收了笑容,不再与白济泽搭腔。

白济泽一路跟着他,跟到一家驿站。店员看不上穿着打扮颇为寒酸的青年,听他开口说了两句,就着急讨要银子。

“不是咱家为难客官您……如今这世道,纸贵、墨更贵。您张口就是要往仙长那寄信百封,没个几十两定金……小的也不敢接这活计。”

青年挑眉,道:“你不认识我?我到你店里来,你还敢要我的银子?”

“这……”店员迟疑地上前一步,看了看青年的脸,没看出什么名堂。

青年这番敲打,让店员的态度恭敬不少。

“公子可是与我们老板认识?”

青年张狂地笑出声,大大咧咧坐上柜台,单腿一架。白纸墨条滚了一地。

“不认识!”

另一位年长些的店员看不过去,捅了同僚一肘,道:“你管他认识谁呢!鸣音宗老祖下凡显灵,到我们店里也得先交钱!”

青年赞同地点点头,道:“要钱没有,你们写是不写?”

年长店员硬气地说:“没钱,不给写!不给送!”

他的嘴在头落地的那刻仍然大张着。

利刃剑锋不见血珠,唯有血线亮了一分。青年持剑坐在台上,看着那颗在地上滚动怒目而视的头颅,心情颇好地笑了笑,转而平静地问另一位店员:“你写不写?”

站立的人柱晃了晃,碗大的切口涌出汩汩鲜血。青年挥剑时特意控制了灵力走向,压下了本该喷溅的血柱,以防白纸受染。

年轻店员呆愣地看着身首异处的同僚,害怕得叫都叫不出来。

青年拿剑拍了拍柜台,招呼道:“你来写。”

“我……我、我……”店员结结巴巴,看也不敢看坐在上面的人。拿了纸笔,讨好地说:“我来……我来写,我写的……又快又好,我、不要钱……我写、我写。”他非常努力地谄媚青年,可因为太过恐惧,面部表情扭曲,表达出的效果不尽人意。

青年不在意这些,换了另一条腿架着,道:“我说你写。”

“我写……写。”

白济泽推开室内喷泉一样的半截人,再推开抖如筛糠的店员,来到青年面前。

他道:“你在做什么?”

青年抱着剑,不解地歪了歪头,道:“你看过一次的事情,记不住吗?”

白济泽:“什么?”

青年耸耸肩,道:“你不会以为随便说两句软和话,扮演一个开导的前辈,就能把注定的结局带偏吧?”

他漂亮的眼睛盛着旭日微光,内里水光微微荡漾。

他轻轻地问:“你在期待什么呢?白济泽。”

“期待我们聪明的主角自己发现真相,然后大度的原谅你?”他摇了摇头,疲惫又愤恨地说:“你一点没变。还和从前一样!你不想面对现实,就沉溺于文字编织的虚假故事。你不敢斩掉那点恼人的痴念,就躲到我这里来!期望我能帮你挡下一切!”

白济泽平静地看着他,道:“这不是主角应该做的吗?”

“……”

“你不该保护弱小吗?不该保护我吗?”

青年哀切地注视着他,道:“你对我好苛刻。我都活成这样了,还要做个善人?”

白济泽道:“我对主角向来如此。”

心魔长长地叹气:“逃避是没有用的。”

白济泽:“未必没用。”

心魔跳下柜台,拔剑横于颈上,银白剑身映出青年澄澈的金瞳,他盯着白济泽,一眨不眨,嘴角微微上扬。

“你会把黎墟明害死的,他知晓一切绝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他与黎墟明的声音几乎毫无差别,只是音色略哑,更像是黎墟明哭了许久才说出来的话。白济泽心境难免动摇,他使劲掐向掌心,靠着一点痛稳住情绪,微笑着说:“遗言挺长啊,还有吗?”

他做出的假象骗不过心魔,青年扯了扯嘴角,嘲讽地道:“有。祝您仙路坦途,早日得道飞升。师尊。”

他砍自己的动作和砍萍水相逢的店员没区别,一样的干脆利落、一剑到位。就是场面比原书描绘的大结局血腥恐怖太多,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灵力失控,冰冷的血刹那间浇了白济泽满头满脸,目之所及都是血红模糊的一片。

白济泽抹了把脸,晕眩感和坠落感层层朝他扑来。

他奋起反抗,结果因为身上盖的被子太厚太重,起到一半被压了回去,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短促气音。躺了太久,四肢酥软无力,白济泽挣扎了好一会才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

脸颊不断有冰冷液体滑落的湿黏触感,白济泽颤抖着上手去摸,摸到是汗,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诱骗心魔自杀,他也算是修仙界独一份的胆大妄为了。

还好心魔不怎么聪明,或者说在他印象里的“小黎”不怎么聪明……自毁倾向极高,高过了心魔催杀主体的底层代码。稍稍挑拨两句,直接跳过证心环节,快进到自戕大结局享福去了。

换他跨那条坎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出来。

晕眩感没有随着脱离问心镜消失,白济泽弯腰干呕了一阵,拽着床边纱幔起身,下地拨开重重帷幔,终于看清了所处房间的全貌。

黎墟明不在。

这是一间给人很强烈的“归黎墟明所有”感觉的房间。

多余的装饰摆件一个没有,桌椅书柜整齐靠墙摆着,布局居然和两半山小院子里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床榻边花里胡哨的银铃珠帘,还有轻飘飘的纱幔,白济泽拨了五六层才走出来。银铃脆响,窗户半敞,外面的景色朦胧一片,像蒙着飘渺的雾气,看不清楚。

“嘶……”

站了一会,晕眩感愈发严重,心口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刺痛。白济泽踉踉跄跄走到桌边,扶着椅子坐下,蜷缩成一团。

大概是以这般投机取巧的方式去除心魔并不被天道认可,白济泽没有感到丝毫轻松,更没有破境的通透感,反而浑身上下难受的不行,手脚冰凉,一点力气使不出来。

作弊果然不可取。

他伏在桌边歇息,一口气刚提起来,噗嗤全都吐了出去。

黄梨木桌上淋上一摊温热的血迹,成色暗沉发黑,流到边缘顺着桌角缓缓滴下。白济泽起先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吐血,只是忽然感觉身体轻松许多,低头瞥见里衣上大片的血污才发现不对劲。

这口血吐出来,白济泽呼吸顺畅,头不晕了,心口也不痛了,手上也有了力气。

白济泽拿衣袖胡乱抹去嘴边的残血,左寻右寻没找到抹布,脱了上衣擦桌子擦地,塞到床铺里侧掩盖罪证。

让黎墟明看见保不齐又要熬一锅特制爱心餐。

白济泽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已经在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