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湖水平面只见光斑，恍若耀眼的明镜。
上一次和朱琉单独对话还是上一次。
这孩子小时候比较好玩，长大之后冷着脸，天天跟在朱璃旁边装小大人，就不怎么有趣了。他与朱琉之间可谈的话题少得可怜，忆往昔全是雷点，展前景又没什么必要。
朱琉在离白济泽二步的地方盘腿坐下。
微风轻抚水面，激起一片薄浪，搅碎了大块光斑，二人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目光的焦点。朱琉眯眼，紧盯湖面。白济泽闭眼垂首，揉了揉眉心。
漠中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湖边众人交谈声，隔得远，听不太清。
白济泽指间储物戒灵光一闪，他将窄长的首饰盒放在沙面，远远朝朱琉推了过去。盒前的金沙被推起小小一堆，些许落在了盒身。
朱琉迟疑片刻，茫然拿起首饰盒，道：“多谢师叔。”
白济泽点头，不再多言。耳畔响起一声首饰盒开的啪嗒声响。
朱琉呆愣地盯着盒中首饰半晌，赤光映在青年混沌的瞳中，他缓缓合上滑盖，将东西收入囊中，随即便是长久的寂静。
白济泽坐立难安，拍了拍膝盖，道：“他下去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朱琉沙哑着回道：“黎师弟水性好，不会有事。”
白济泽悄悄扭头看他一眼，朱琉脖颈间没有刻意遮挡，那道扭曲的缝纫痕迹犹如树皮自愈生长的疤痕，绕颈一周，彰显着它的主人曾经历过怎样的险境。
白济泽问：“还能好吗？”
朱琉愣了一会，反应过来白济泽在看他脖上伤疤，将披风领子往上提了提，道：“好不了，当时手抖，没缝好。”
白济泽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布料，声音发紧：“嗓子也好不了？寻点灵药……”
朱琉嘲弄地轻笑一声，冷冷开口：“那妖物用的是师尊的灵剑，非寻常铁器，与我灵源相克。这嗓子，一辈子都好不了。”
白济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与朱琉搭话，刚聊几句就踩到个大雷，背后冷汗直冒。
“我知道师叔想问什么。”朱琉伸手搅动湖水，从中拿起他方才丢下去的玉珠，收回匣内，端正坐好，“黎师弟的事情，我不便透露，师叔直接去问他就是了。来问我，我只能说自己的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大概也不爱听。反正从小到大，你也只喜欢他。他一出现在你面前，你看都不会看我和……”
他将末尾的人名咽回肚里，眉宇间几分寂寥，抱膝低头，不再言语。
白济泽迟疑地伸出手，在朱琉肩上轻拍。他很瘦弱，明明比黎墟明年长，二人看着身量差不多，体格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白济泽心情复杂，他没办法冠冕堂皇地安慰对方，说些都过去了向前看之类的漂亮话。道歉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和舌头一样嚼成了艳红的赤色，血淋淋往下掉，拿出来给人瞧不太好看。
白济泽把那些无用的对不起咽了下去，重新组织措辞，道：“我听，你说吧。”
朱琉嗓子漏风，哑着笑了两声，抬起头来，眸中一片寒凉。
“我想她去死。”
“……”
白济泽的沉默在他这无关紧要，他不在乎能不能有回应。朱琉移开视线，接着说了下去。
“那妖物不知何时变为辽师伯的样貌，蛰伏门内多年，蛊惑师尊……我问过母神，她并非泽墟妖，而是天外来物……”一次性说太多话，朱琉有些吃力，脸色苍白，他长吸一口气，缓了缓神，“不伤不灭，轮回千次仍为己身。要想杀她，或是驱走她，只有请墟溟母神归位。”
朱琉轻咳几声：“母神归位，作为使者的我，能分到些许报酬……我有了能力，就会去杀了她。我下过墟溟界，窥见界外一角。师叔，我知你与她同是外世之人，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你也莫拦我。莫拦黎师弟。”
他神情淡漠，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说完这些，也不管白济泽作何表情，拍了拍衣袍上的黄沙，起身离开，毫无留恋。
白济泽心中一团乱麻，他追过去，向朱琉表达自己的担忧：“可是请母神回来，不是有代价吗？寻常百姓哪怕杀上千万千百万，杀完这世间万物众生为祭，凡物也不可能换来废神，好比蔗糖再怎么练也不会变成金子。到时候代价不够，只能是你们……”
“是啊。凡人自然是不够用的。”朱琉毫不犹豫，手抵心口，他笑道：“我也会跳下去的。我的血肉能抵过千万人。”
白济泽脊背发凉，额上冷汗涔涔，去抓朱琉的袖口：“没必要啊……没必要的。”
朱琉道：“有必要。”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劝道：“可是报仇的第一要点是先活下来啊！你想，你去祭了母神，那谁去报仇？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朱琉微笑道，“师叔你也不会帮我去对付她，不是吗？”
他道：“我不像黎师弟那么有天赋。修炼个几百年估计也寻不了仇，我能拿天外仙怎样呢。回去与她硬碰硬也是白白送死，我只能躲着，躲到墟溟母神归位，借神威去压制她。如果墟溟母神回不来，那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出现在她眼前，没有活着的必要。”
他的声音逐渐沙哑，似乎已经到了负荷的极限，最后几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他捂嘴咳了咳，掌心些许薄红，他在衣上一擦，抹去了那点痕迹。
朱琉叹道：“……师叔，别劝我了。总归，我也不是很想活。你就当我早早死了。”
他这副样子，像是随时随地准备为大业献身刎剑自尽。
白济泽下意识拉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不开心……我不能说什么感同身受。但是我多少可以理解你一点，你不要冲动，做这个事情……你想一想后果是不是？你想想你师尊……他、他肯定是不愿意你去做这种事的。”
朱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带着哭腔说：“他肯定会骂我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只知道吃米……”
白济泽干巴巴地说：“……不会的。”
朱琉的表情稍有缓和，不再是如湖水般的死寂，白济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又道：“还有朱璃呢，她也不会愿意你去做这些的……她肯定是希望你忘掉一切，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
朱琉的嘴动了动，没吐出来一个字。
沉默许久，他也只道出：“是啊。”
白济泽再揽过他的肩，孩子有点高，揽着有些费劲。
“我们放下这些吧。人要为了自己活着，不能为了死人活着。”
白济泽也恨过那天的天气，恨过那个司机，为什么不开快一点，或是开慢一点，偏偏是那个速度，偏偏在石头底下。但仇恨是很累的一件事，将它作为自己活下去的支撑，只会被炽热无处发泄的情绪烧成一具人形空壳，走不长远。
朱琉突然怪异地笑了出来，他转向白济泽，道：“师叔，你觉得师尊和朱璃还活着的话。会对我说什么呢？”
白济泽一时语塞，那个模糊梦境中朱砂淡定自若的神情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师徒二人并肩，在山间薄雾远去的背影。
朱琉笑眯眯道：“师尊肯定会让我别管，骂我一通。‘你辽师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让我好好练剑，好好修行。”
“朱璃呢？”
他自问自答。
“她肯定是希望朱琉能好好活着，别去触这些霉头，纵着黎师弟胡来。她肯定会好好骂朱琉一顿，说朱琉哪也不如她，还非觍着脸当哥哥。”
“但是他们都死了。不会说这些。”他猛然拔高音调，沙哑地嘶吼道：“所以现在是我说什么算什么，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管我，谁叫他们都不管我！谁叫他们都抛下我走了！”
发泄过后，他看着虚弱许多。青年单手扶额，银瞳中蒙上一层水雾，他茫然地说：“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呢。”
白济泽揽在师侄身上的手僵了僵。
“朱琉，我觉得……”
青年摇头笑了笑，拿下了白济泽的手。
她道：“白师叔，我是朱璃。”
她眉眼温和，亦或是悲悯冲淡了那份血缘中的相似性，朱璃的长相比起她异性的两位亲属，较为温和。面无表情时，倒也有几分朱砂的影子。
她注视着白济泽愣住的神情，沙哑地笑了两声，拍了回去。
“旁的我就不多说了。白师叔亲自去问黎师弟吧。”朱璃扣在白济泽肩头，将他往左边转了半个身位。
一袭黑影立在湖边，在碧绿湖水中走了一遭，黎墟明正**往下落水。身下积了一小摊阴绿的湖水，都跑不出他的影子。
他半边眼睛被湿发盖住，只余一只完好，金瞳灼灼。
小小的泽墟妖哼哼唧唧地爬上湖岸，祂比之前小了许多，触须在沙地上乱抓，哭喊道：“被吃掉了……好痛啊，哥哥，我不要去了。我要死掉了……”
黎墟明嘴角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眸底毫无温度，他死死盯着白济泽，没有低头，亲昵地说：“嗯，那你不去了。去帮哥哥再叫些人来，乖。你最听话了。”
泽墟妖啜泣着爬走了。
朱璃哀叹一声，在白济泽肩头轻拍：“黎师弟心情好像不太好。白师叔，我还要忙。你们聊。”
白济泽揉揉眉心，走上前去，把黎墟明来来回回捏了一遍，没找到明显的伤口。
“湖底下有什么？”
黎墟明面不改色：“有我要的东西。”
“拿回来了？”
“没有。要喂点东西给它，才开口。”
白济泽捏着黎墟明冰冷的双臂，仰头看他。
“你将同胞全骗去底下喂鱼，你母亲知道了，不会怪你？”
黎墟明歪了歪头，卷曲的漆黑湿发贴在颊边，如蜿蜒而过的细蛇，他笑道：“当然不会。母亲回来，大家也会回来的。这只是为了迎回母亲需要做的……短暂的离别。”
两百章了，两百章了，两百章了（奔跑）（喜悦）（摔倒）（爬起）（撒花）（握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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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朱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