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
上次和解悦碰面，他们一个是为民除害舍己为人卧底邪魔团伙的有志青年，另一个是高风亮节勤勤恳恳工作的明决门外派务工人员。虽说职业前景算不上多么宏伟，但好歹是可以上桌吃饭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二人双双成了通缉犯，背的骂名居然还差不多，一起窝在客栈房间等黎墟明熬汤送来，真是令人唏嘘……
白济泽是这么想的。
但解悦似乎不是。
少年窝在干净温暖的锦被里，噫噫呜呜地哭泣。和黎墟明那种每根睫毛都精心设计过的表演不一样，解悦的悲伤太过淳朴，表情管理更是不在线，宛如一只被狂风蹂躏的棉花小狗。
白济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解悦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声，疑惑地抬头看白济泽。
白济泽压下嘴角，使劲蹙起眉头，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你现在该交代了吧？”
自从把人救上来，解悦就抱着白济泽大腿嚎，嚎一半昏了过去，黎墟明把人背回客栈，白济泽给他喂了一堆丹药救醒了。谁知道人醒了接着嚎，嚎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仿佛受了数不清的委屈，非要哭出来才能好。
解悦擦了擦哭红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多谢白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白济泽懒散靠在椅背，架起腿。
说实话，他对别人家的事情没多大兴趣。
白济泽摆出一张温和的笑脸，点了点头。解悦阴沉的表情豁然明朗，他也朝白济泽笑了笑，刚哭过一场，鼻头红红，看着有点傻气。
白济泽轻声道：“多谢你这几年对黎墟明的照顾。”
解悦的笑容霎时消散，他低下头，又钻回被里，含糊道：“没有……没有啊，我和黎师弟，不太熟……我没怎么照顾他。不敢当……”
白济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半仙村，不是你带他来的吗？”
“……不，不是啊。”解悦结结巴巴道，“我也是第一次来……黎师弟记错了吧？灵主宫这边，像这样半妖聚集的小村子还是很多的……哈哈。”
一别数年，解悦的骨头硬了不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被恐吓什么话都交代了的软柿子，居然还能硬着头皮编瞎话。白济泽冷哼一声，翻过矮柜上一众瓷器中十分显眼的琉璃杯，杯底赫然印着一个“悦”字。
他敲敲杯底：“敢问，是这间客栈是您家的？还是产杯子的窑坊是您家的？”
解悦一愣，飞速伸手把那个杯子带回被窝。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他又假装端详起那个琉璃杯，额上冷汗直流，道：“真巧……这杯子……真好看！有缘。”
“好看。”白济泽点头，拎起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一壶底浅水，发出翻涌的水声。
“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他起身，在房屋各处走走停停，指指点点那些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连装饰用的摆件品味都评头论足一番。
末了，他慢悠悠地关上窗，关怀地问解悦。
“冷不冷？”
解悦放下杯子，脸色苍白，摇摇头。
白济泽又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别怕。饿不饿？”
解悦放松了些：“……不饿，我没事的。白前辈……”
白济泽在床沿坐下，揽过他肩膀。
“你们家里在打架，你师尊忙不过来，把你给扔出来自生自灭了？”
“……不是。”
“你和墟溟教很熟？”
“不熟……我都没见过圣子，只和他们的教徒接触过。”
“你残杀同门？”
“是污蔑！我没有！！”
“这是你和黎墟明的窝点？”
“不是窝点！是据点！”
解悦猛地捂住嘴，双眼满是恐慌。
“哦……据点。”白济泽坐回椅上，温和地微笑着，用哄小孩的口吻轻轻问，“那你们平时来这个据点，干嘛呀？”
解悦张了张嘴，左右张望，可惜黎墟明早被支走，他孤立无援。在白济泽幽如深潭的目光下撑了半柱香，他撑不住了，谄媚地搓了搓手：“干爹啊，是黎师弟不让我说……我心里是一百个尊敬您，一百个想和您坦白的……”
白济泽：“说。我不告诉他。”
解悦轻咳两声：“……其实吧，也没什……”
哐啷一声巨响，房门摔开。盘睡在衣柜顶的猫脊背白毛炸起，弓起了背，看清来人后，它又毛茸茸地躺了回去，把脑袋埋进肚子里。
黎墟明端着冒热气的砂锅，眉眼弯弯，语调上扬。
“解师兄，来喝汤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快要把人骗开口的时候来！
白济泽拿过砂锅内的大勺，搅了一圈，扔了勺，无情地点评：“火候不到，再去煮。”
黎墟明微笑：“师尊，弟子猛火熬了一个时辰。鸭肉都要化了……”
白济泽回以一个弧度更大的笑容：“骨头炖烂了再端上来，你解师兄牙口不好。”
“师尊，你先让弟子把锅放下吧。很烫的……”
“不许放，滚出去，烫死你！”
黎墟明泫然欲泣：“师尊……”
白济泽端过砂锅丟上桌，猛推两把没把人推动，撸起袖子：“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是吧？翅膀硬了和我摆脸色看？”
解悦不解地看着突然吵起来的师徒二人，迷茫无助地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瑟瑟发抖。
黎墟明抹抹眼泪：“师尊……你怎么又赶我，是不是弟子哪里做的不好？”他低头啜泣，在白济泽看不见的角度给解悦打了个手势。
解悦马上钻出被子，来到桌前，语调生硬道：“黎师弟煮的是什么汤，好香啊……白前辈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喝吧。”
白济泽冷漠地看着他们，一字未言。
解悦清了清嗓子，大义凛然道：“其实黎师弟不说也是有原因的。白前辈，你不要怪他了！要怪，就都怪我吧！”他一拍胸脯，闭上眼睛，慷慨赴义。
白济泽点头，揣起手，礼貌微笑：“愿闻其详。”
黎墟明拿出小碗，默默添上汤。
白济泽端过汤，放到解悦面前，阴恻恻道：“你今天说不清楚，就把这些全吃了。”
“……”解悦睁开半边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砂锅和小碗，刚凝出的气势像被针扎过的皮球，一下就瘪了。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汤？”
黎墟明：“甘蔗马蹄白茅根老鸭汤。”
解悦：“……嘶，这……这为什么，用的不是青蔗？”
黎墟明轻抹眼角泪光：“条件有限，都是师弟没用，找不到好甘蔗……解师兄且忍忍吧。”
白济泽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出内容物一看，何止不是青蔗。他呵呵一笑，道：“甘蔗结。好靓。”
黎墟明改口道：“甘蔗结马蹄白茅根老鸭汤。”
解悦拿筷子夹起一根长长的条状物：“这又是……”
黎墟明：“甘蔗结马蹄皮白茅根老鸭汤。”
你在泔水桶里捡东西来炖汤吗！？
白济泽捏了捏眉心，问：“为什么只有鸭架子，肉呢。”
黎墟明无辜地说：“炖太久，化了。”
白济泽把勺一扔：“你怎么不说鸭子在你锅里得道飞升了！”
黎墟明的肩膀抖了抖，白济泽暗道不妙，却来不及阻止。
黎墟明抽出丝帕，掩面哭泣：“师尊您吼我……您自从解师兄来了，就没多看过弟子一眼！弟子费心煮的汤您也不满意，见到弟子没两句话就是赶我走，非要和解师兄待在一起、腻在一处。没事的，弟子在厨房守着灶火，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热。想来还是弟子不得您欢心。我就知道，像我这种人……师尊是断不会信我在边界安分守己的，哪怕弟子说的再多，您也还是要找解师兄求证……呜呜，我不活了……我的清白都没……唔。”
白济泽原是面无表情看他表演，一点反应也不打算给，直到他话尾那两个惊世骇俗的字脱口而出。白济泽立刻跳起，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黎墟明的嘴。
白济泽背后直冒冷汗，扭头再看解悦，孩子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大抵是没见过黎墟明演戏的大场面，解悦呆在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好在黎墟明末尾二字歧义不深，解悦没有细想。他呆愣了片刻，反而主动为黎墟明的“清白”作证：“白前辈……黎师弟他确实有过几次擅离职守，但、但那是哨岗的老家伙欺负人啊！我都看不下去了，他是迫不得已！带他来半仙村来散心是我的主意……这个客栈也是我弄来玩的，我在灵主宫不方便挂名，师尊会查……我才挂在黎师弟名下的。我们没干什么……就是平时会来小聚一下。”
“……我知道大家明面禁止未挂职的弟子私下交流。可、可我们没让别人瞧见……”解悦小心翼翼看二人脸色，“白前辈……你别怪黎师弟了……”
白济泽猛掐黎墟明的腰：“呵呵哈哈好说好说！师徒哪有隔夜仇，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满意极了！天不亮了解说员你早点睡觉吧我也和黎墟明去睡觉了哦不是我是说我要去监督我徒弟睡觉了再见汤你不想喝就倒了要不然拿去喂猫哈哈哈哈哈……晚安。”
他慌慌张张推着黎墟明走出门外，不忘顺手帮解悦把门带上。
解悦被他一大段话砸得头晕眼花，理解吸收了好一会，呆愣片刻。
“……解说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