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疼。
这是白济泽意识回笼后感知到身体存在的第一个念头。
他翻了个身，推开身旁滚烫的火炉，蜷缩着靠向墙边。黎墟明的手臂立刻伸了过来，一捞，把他蜷起的身子拉直了，又拖了回去。
黎墟明提起被子，盖过白济泽裸露在外的半个肩头：“师尊不舒服？”
白济泽额上冒虚汗，诚实道：“肚子疼。”
说肚子疼都算报喜不报忧，和黎墟明滚过一场，肠子在他肚里翻花绳。
黎墟明轻轻抚过纱布覆盖的伤处，道：“师尊忍一忍。天谴的效力大概还要过一晚，痛就咬我。”他将另一只手送给白济泽做枕，虎口递到他嘴边。
白济泽按下他的手，翻了个身，把他手臂枕了个结实，腿架到对方腰间。放纵过后的杂绪被连根拔除，白济泽的脑中一片清明，许多被遗忘的细枝末节浮出水面。
天谴……？黎桃、还有那个砭赫城的泽墟妖……都这么说过。
他手背放在黎墟明胸口拍拍：“你们……管猎杀泽墟妖的特制法器叫天谴？为什么？”
黎墟明捏了捏白济泽不太老实的腿，叹息一声：“没有为什么，它本来就是天谴……”
白济泽思索片刻：“雷劫是天谴？”这样倒也能说通。修士修行，命中劫数由因果定，作孽太多，渡劫的时候一道天雷劈死，怎么不算天谴呢？
白济泽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只有天谴才能杀死泽墟妖？”他转头，望向黎墟明含情脉脉的浅瞳，问了个十分煞风景的事，“如果有一天……你想死了，我是说如果。你用一把普通的剑，抹了脖子……你会出事吗？”
“嗯……？”黎墟明语调微妙地往上转了转，挑眉道：“不会。师尊想看我演这个吗？”他在白济泽大腿外侧拍了拍，“……师尊要多吃点东西，方才……看着好可怜。”他囫囵咽了不少字，整句话都黏黏糊糊。
白济泽道：“那你把眼睛闭上，别看。”
黎墟明轻笑一声，真的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二人平稳的呼吸声。
时辰接近正午，窗外恰好是日光最盛的时候，半掩的纸窗根本挡不下光，小客栈房间摆设不全，没有遮光的纱幔。白济泽躺在黎墟明臂弯中，腹上伤口隐隐作痛，睡不着觉。
他轻点黎墟明翘起的睫毛：“你睡了吗？”
黎墟明睁开半边眼睛：“没有。”
白济泽铁了心要问到底：“如果不是普通的剑呢？是修士的灵剑，比如……是展珀，你会出事吗？”
黎墟明摇摇头：“不会。没有天谴，伤不到我的本源……”
“……本源？”
“师尊想知道？”
“你能说吗？”
“只要你想。”
“说。”
世间万物，因果与情为丝为线，串起灵与骨肉，链接亲缘，扎根大地。
凡人求仙入道，修行渡劫就是一根根拔除这些丝线的过程，修行中斩不去的丝线，天雷劈了烧了去。等这些丝线绑不住人，人自然就飞到天上去了。
“？”白济泽皱起眉头。
他是越来越听不懂黎墟明嘴里的胡话了。
“然后呢……？”白济泽问，“这和泽墟妖有什么关系？”
黎墟明眨了眨眼睛，盯着白济泽看了一会，伸出手在二人心口之间一捻，仿佛那里有一根白济泽看不见的线。
黎墟明道：“泽墟妖能看见这些……‘思与执’。一人能不能飞升，寿数如何，是不是同类，从何处来……看它思与执的走向，一眼便能明了。”他格外珍惜地抚摸着那些白济泽看不见的丝线，柔情蜜意到白济泽心里发毛。
白济泽挪开他的手，正色道：“所以你的本源是思与执？”
黎墟明道：“是，也不是。”
凡人修行只需斩线。而妖修行，还要先去找到线，放风筝一样，先把自己放起来，再剪开。有的妖找一辈子也找不到，有的找到了，却舍不得放手。
飞升的实妖从古至今也只有一例，虚妖生下便浑浑噩噩，少有能意识到自己是妖的。
泽墟妖情况特殊，向来被世人划为虚妖一类的旁支，可若是真的细分，祂们不应该属于这两边任何一类。生而有断线之法，有系与大地的丝线，目可视万物思与执，半步登仙。
只要能造出链接自己和亲缘的丝线，再亲手斩去……
“……等等？”白济泽愕然，“所以你现在能直接飞升？？？”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腾一下坐起来，扯着黎墟明起床：“那你快去啊！”早知道能直接飞升大结局了还和他掰扯这么多干什么？？
黎墟明半推半就坐了起来，却也只是呆呆地坐着，被白济泽拧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舍不得。”他眨了眨眼睛，浅金眼瞳蒙上一层水雾，“师尊……你别赶我走……”他轻擦眼角泪珠，啜泣道：“没有师尊，飞升也没意思……”
白济泽骂道：“你有病啊！”当神仙没意思都说出来了。保送不去，耗在这演逃亡公路文，好玩吗？？
“唉……好吧。”黎墟明坦白道，“弟子修为不够，暂时上不去。飞不了。让师尊失望了。”
“……”白济泽躺了回去，抢走了床上唯一的枕头。冲黎墟明摆了摆手，指使道：“给我倒杯水来。”
黎墟明不声不响穿上衣服，拎起桌上的茶壶，下楼烧水去了。
白开心一场。
说了半天，黎墟明还是没说泽墟妖的本源是什么。反而绕着圈子给他科普了一些完全没必要学习的飞升小知识，换个修士来听大概开心死了，可惜白济泽对此毫无兴趣。
没了黎墟明，小小的房间里静的吓人。白济泽放空的大脑被胡思乱想填满。
明明几年前……十年前，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朋友。不知道自己从哪来，是什么，该到哪去……其实五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么个状态吧？怎么一到边界待了五年，变聪明这么多……？像吃了百科全书一样，能从世界伊始开始讲了。
难道是他不会带孩子吗？？
好吧。他如果会带孩子，现在就不会光溜溜躺在床上等黎墟明倒水回来了。
白济泽被莫名的挫败感打败，哀叹一声，转身面对客栈墙壁，合上了眼。
他在漆黑梦境中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师尊，茶泡好了。”
“……唔。”白济泽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接过了温度正好的热茶，无意识地低头啜饮。
黎墟明眯眼笑了笑：“客栈里只有陈茶，委屈师尊了。”
茶香浓郁，回味甘醇。白济泽这个不懂茶的人没尝出来什么委屈不委屈，他摇摇头，凝视着澄澈的茶汤，突然道：“我杀人了。”
大概是小睡一会大脑宕机，大概是平静过后他终于能静心思考这些。白济泽自己都惊愕会在黎墟明面前吐出这些字，他有一瞬的慌乱，而后靠在床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是希望有人来安慰什么的，相反的，如果黎墟明和明辽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心里还能好过一些。
为什么自己什么惩罚都没得到？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床上喝茶呢？
他思考着这两个问题，耳边嗡鸣不断。
黎墟明拿过他手中的茶盏，喝下半杯凉了的茶，倒了新的茶水递去。瓷杯有些烫，白济泽通红的指头瑟缩了一下。
黎墟明道：“他们没有死。”
白济泽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
黎墟明单手托腮，倚在椅背，真诚地说：“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母亲会将他们带往溟河，他们会在溟河获得永生的宁静、幸福……师尊不要为他们难过了。”他笑了笑，露出尖尖的犬牙。
“……？”
黎墟明道：“师尊，我说的是实话。”
白济泽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溟河是什么地方？”
黎墟明歪了歪头：“我出生的地方。”
说了和没说一样。地狱呗？阎王殿呗？
他算是明白了，黎墟明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以前不想告诉他的事只会闭口不谈，现在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交流起来反而更加麻烦。
就比如……
白济泽问：“楼下掌柜为什么叫你东家？”
黎墟明摸了摸下巴，无辜地说：“可能是我看他家客栈地处偏僻，做生意不容易，好心给的银子多了些。掌柜的以为我要入伙。”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坐在床边地板，头一歪就枕上了白济泽的腿，“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弟子还要跟着师尊学一辈子呢……”
白济泽又问：“那他为什么叫我老爷？”
黎墟明道：“弟子也不知道……我说我们是师徒，掌柜的就那么喊了。”他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白济泽，笑得明媚灿烂，脸颊浮出绯霞，“弟子下次逢人说……你与我是道侣，旁人定不会这么叫师尊了……”
“……不是那个问题，算了！”白济泽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茶杯摆回床头矮柜，摸了一把膝上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冰冷，“你原本想做什么？”
“嗯？”黎墟明不解道，“师尊问的是什么？”
白济泽揪紧指下发丝，警告意味地轻轻一拽：“你费尽心思蛰伏邪修老窝，从边界跑回来，找掌门说你遇见了杀害朱砂的凶手……你想做什么？”
黎墟明乐呵呵地在他腿上蹭了蹭，环抱住白济泽的腰：“我想做什么不重要。”他神情缱绻，语气中满是化不开的眷恋依赖，耳垂都是红的，“师尊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去做了……”
他一副痴相，看得白济泽心乱如麻。白济泽松了手上的力道，给他顺了顺毛，不安心地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麻烦……？”小时候被人骗上明决门，不会长大了再被骗一次吧？
等等……？小时候是被明辽骗来的吧？
太不是人了那么小的黎墟明居然也能狠下心骗！！
“没有，弟子这几年在外面，可给师尊长脸了……”黎墟明声音渐弱，后面的话没有细说。他敲敲白济泽腿：“师尊别把我当小孩。”
白济泽呵呵两声，挠了挠他的下巴：“你给我长什么脸了……‘痨病鬼’？还是‘迎风吐血’？两半山也不是适合断肠草长出来的生态……这五年附近的毒草被你吃绝种了吧！”
黎墟明眯眼道：“才没有，多着呢。”
白济泽长叹一口气，自知这次对话又是不了了之，勾勾手指。黎墟明立马起身，从储物戒拿出干净整洁的新衣，给人层层套上，提袖系结。
白济泽看着他忙前忙后，耳下一点青光在发丝下忽隐忽现。
白济泽突然发问：“这些有关泽墟妖的事情……你是从哪知道的？”
黎墟明动作不停，整了整白济泽的衣襟，道：“母亲在梦中与我说的。我长大了，她很开心，来告诉我一些事。”
白济泽皱眉问道：“你母亲究竟是什么人物？”
黎墟明眸光一暗，手滑向白济泽后颈，整理着衣领，道：“师尊应该也见过她。”
白济泽道：“没印象。”
衣装整理完毕，黎墟明拍了拍手，红唇轻启，吐出了两个绝不是人名的字。
“天道。”
主角嘛，天道之子很正常
接下来打算蜜月个四五章开始进主线刷副本，会有一个老朋友返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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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