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面色不改,坐了回去,给自己热了茶,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人,万一他就是妖呢?”
黎墟明挑眉,问:“师尊有何高见?”
白济泽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道:“泽墟妖若不主动化形,没人能发现差异。用特制法器捅上一刀,才能辨别真伪。难道你与朱琉同窗几年,曾用刀捅过他,见他并未化形,知晓他一定为人?”
黎墟明道:“师尊说笑了。弟子与师兄情谊深厚,怎会拿刀去验。我虽不知朱琉师兄是否为妖,但弟子知晓,明决门上的泽墟妖,只有一只。”
他寝衣系得松垮,稍有动作一览无余,连白济泽前几天留的牙印都还在肩膀上。
白济泽看得脸热,移开视线:“万一还有别的你不知道的……”
“我知道。”黎墟明起身端坐,笑眯眯问,“师尊为什么觉得,弟子身为泽墟妖,连辨别同类的本事都没有?事到如今,师尊还在敷衍我。还想着瞒我欺我?”
白济泽一时语塞,弱弱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黎墟明托着颊边:“弟子什么都不知道,弟子傻得很。没有师尊为我讲明,弟子就是捧着得道天书也看不明白。”
白济泽欲言又止,只一刻的犹豫,话头又被黎墟明衔走。
“师尊是不是要说,这又是为了弟子好?嗯?”
“……”话都给你说了我说什么?
白济泽扶额,无奈地叹气。
黎墟明轻轻地念:“师尊。”
他语气软软的,喊得白济泽心底某处像是被猫尾扫过,痒痒的。白济泽模糊应了一声,抬头看他。黎墟明双手撑在床沿,有些哀怨地望着他。在被窝里倒腾一下,卷曲的发尾翘了起来,远远看着,毛茸茸的。
不说话的时候,也还是可爱的。
白济泽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到黎墟明脑袋上,揉了一把。
再揉一把。
黎墟明低下头,乖巧地跪坐,双手放在膝上。白济泽揉得正起劲,忘乎所以,突然听见他问:“弟子把头发绞了,师尊会不会怪我?”
“……嗯?不会啊,你的头发,你想剪就剪呗。”白济泽的掌控欲还没有变态到连黎墟明的头发长短都要干预的地步,而且短毛的手感也挺好的。
黎墟明小心翼翼靠了过来,抬眼看了看白济泽,见他不曾闪躲,才贴上白济泽的胸口,双手抱住他,蹭了蹭,两个字拌了蜜糖一样黏黏糊糊地挤出来:“师尊……”
白济泽被他喊得脊背发麻,拍拍他背:“在呢,别喊。有话就说。”
黎墟明呜咽几声,道:“师尊从前不是喜欢弟子的头发吗……弟子剪了,师尊不生气?”
白济泽哑然失笑:“我还能为了头发骂你?”他抱住黎墟明,揉了揉,“好了好了……乖。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呢。你也得帮忙,知不知道?”
黎墟明道:“弟子定然尽心尽力辅佐师尊。”
他嘴上是感动修仙界十大好徒弟,环在白济泽腰间的双臂却收紧了。白济泽挣了一下,没挣脱,顿感不妙。低头一看,黎墟明的表情果然不太对,他敲敲黎墟明的肩膀,道:“松点劲。喘不上气了。”
黎墟明不为所动,脱了他的鞋,生拉硬拽把白济泽带到了被子里。
被子里确实暖和,就是姿势有点尴尬,白济泽觉得这情景不像回了自己的床,像上了镣铐从今天开始服刑。他深吸一口气,挣出一只手,推了推黎墟明的肩膀:“放开,要死了。”
“死不了。”黎墟明的表情在阴影遮挡下晦暗不明,“我舍不得你死。”
白济泽点头:“但是我难受。”
黎墟明轻叹道:“师尊忍一忍。过了这会,便好了。”
黎墟明哄人的话还真是永远只有这一句……
白济泽长长地叹气,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点冰冷的湿意,低头一看,黎墟明把脸埋在他心口,肩膀微微耸动。折腾一下,黎墟明肩头的布料全滑走了,那枚牙印尽管已经结痂,但烙在黎墟明苍白的肩头,仍然鲜艳的触目惊心。
白济泽把他衣服带了带,遮住自己无心犯下的过错,无奈道:“你哭什么?”
黎墟明抽抽噎噎地回:“我怕我一松手,师尊就不见了。”
白济泽拍拍他:“我不走,都回家了,我还能走哪去。”
黎墟明蹭了蹭他胸口,抬起半张脸,可怜巴巴地问:“真不走?”
“不走。”白济泽擦擦他颊边泪,整理着乱糟糟的卷曲发尾,“你都多大了,还哭……”
“师尊……”
“在呢在呢,有话直说。”
黎墟明摆出一张勉强的笑脸,倒在白济泽掌心,眼角滚烫的泪刺得白济泽手一哆嗦。他问:“师尊把我当成什么?”
白济泽沉默着擦干他的眼泪,道:“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只是弟子吗?”黎墟明拽上白济泽的腰带,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并未扯开,他追问道,“我与师尊,只是师徒吗?”
白济泽拍开他的手,漠然道:“不然呢。”
黎墟明笑了笑,听上去居然是真的开心。他这次扯开了白济泽腰间系带,耀武扬威般拽着那根腰带拎到眼前,一挑眉:“那为什么师尊穿着我的衣服?”
白济泽:“……因为我的洗了没干。”
黎墟明轻碰指间储物戒,白济泽落在山林小院里的一整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落在床头。他扯扯白济泽的衣袖,乖巧道:“弟子带来了。师尊该把衣服还给我了。”
“……”
黎墟明也不为难他,整了整白济泽的衣襟,把亲手扯下来的腰带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打上一个精巧的结,欣赏地点点头。
“师尊穿着好看。”
他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解开又系上,逗狗一般。白济泽咽不下这口气,猛地扯开外袍,往黎墟明脸上一丟:“还你!”
一件衣服而已。
黎墟明慢条斯理扯下墨色外袍,抖了抖,折好收进储物戒。
“里面这件也是弟子的。”
白济泽斜睨他一眼,怒道:“裤子还是你的呢。我一起脱给你要不要?!”
黎墟明微笑道:“人也是我的。”
“……”
白济泽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大脑宕机,半天吐出来三个字。
“才不是。”
“好……弟子知错。”黎墟明立刻软了语气,抱上来蹭蹭白济泽的脸,“我是师尊的人,好不好。”
“……”
白济泽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推远了:“热,你睡里面去。”
“我想睡外面。”
“你怎么这么麻烦!以前你不是都要睡里头?”
“弟子睡在里头,师尊跑了都不知道。”
“?”
“……?”
白济泽与他大眼瞪小眼,最终因为自己的理亏无奈妥协,从黎墟明身上翻了过去,躺到里侧。
里侧空间太小,白济泽躺下去必然要枕到另一个人,他推了推黎墟明,指使道:“往外点,挤。”
黎墟明分毫不挪:“不挤一点,师尊醒了我都不知道。”
白济泽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黎墟明!你有完没完!?”
黎墟明委屈地哼哼两声,侧身让出了足够白济泽躺下的空隙。
白济泽刚躺下,气还没喘匀乎,心口上就多出了一个人。黎墟明的散发落入白济泽半敞的领口,痒痒的,白济泽捞起那些头发,合上衣襟。
黎墟明闷闷地问:“你只把我当弟子吗?”
白济泽现在的角度,只能看见黎墟明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摸了一把蓬松卷翘的发尾,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压抑住某个回答脱口而出的冲动,给出了最为稳妥的回答。
“我当你是家人。”他轻抚黎墟明的脊背,“是我的亲人。”
黎墟明戳戳他的心口,小孩子气地问:“哪种家人?哪种亲人?和大家一样,还是不一样?”
“……”
当然不一样了。和别人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本书的“主角”是没有感情线的。】
白济泽深呼吸几个来回,把那些不该生出的奇异情愫压回心底,点了点头,道:“一样的。你和明决门的大家一样,都是我重要的家人。”白济泽清晰感受到,黎墟明的呼吸有一瞬停滞,尽管看不见他的脸,白济泽还是把头偏向一边,“我很感谢你们……”
床铺一阵嘎吱作响,黎墟明翻身跨坐在白济泽腰际,目光冷冷。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居高临下道:“弟子也很感谢师尊,教导弟子成人。”光从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白济泽也不敢正眼看他,干笑两声,道:“不用谢……应该做的。”
黎墟明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了过去。
“‘应该’?”
“……”
白济泽受不了这样的黎墟明,更受不了只能以沉默回答的自己。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生出的触须试探着抚过白济泽的脊背,明明背靠温暖的被褥,他却遍体生寒。
许久,黎墟明轻笑一声,放开了白济泽。
“既然如此,师尊为何要赠我望流?”夜色沉沉中,黎墟明的金瞳映着腕上金环灼光,他睫毛轻颤,“修士的本命灵剑,是能随便赠予‘家人’的吗?”
白济泽反问:“你用过吗?”
黎墟明摇了摇头,叹道:“弟子不敢用啊……弟子看见望流,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伏在白济泽胸口,声音和身体微微颤抖,“传音也联系不到……我还以为……还好,师伯回了消息。师尊,你别吓我了。只有重病不治、仙途无望的人,才会把本命灵剑转手赠予道侣……一见面,你又是心魔缠身……真的,师尊。别吓我了……我只有一颗心……你再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济泽任由黎墟明在他胸膛哭泣,等着黎墟明稍稍平复了情绪,他道:“你记得用。望流以后是你的剑。”
“……”
黎墟明抬起头,他支起上半身,未来得及顺脸颊滑落的泪珠砸在白济泽脸上。
他怨毒地说:“师尊,你变得好狠心。”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滴,点了点头:“你做吗?”
“……”
白济泽把腿一撇:“要做早点弄完,明天要早起。”
黎墟明牵来被子把白济泽盖得严严实实。
他掖了掖被角:“是弟子唐突了,弟子知错。明日再来领罚。师尊歇息吧。”说罢,他套上外袍,下床穿鞋。
白济泽还当黎墟明又在戏瘾大发,等着他去搭戏,一顾涌带着被子坐了起来:“我没空罚你,我明天忙着呢。”
“弟子考虑不周,弟子自罚。”黎墟明动作不停,放下了床侧纱幔。
白济泽讶异道:“你真走?”
黎墟明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离开。
眼见他摸上门栓,被驼绒被裹成一条的白济泽在床上急得蹦了一下:“没被子你睡床板吗?回来!”
黎墟明倚在门框,回头冲白济泽甜甜地笑了。
“我骗你的。”
“弟子虽蠢,但还没傻到连自己的被子都不留。”他十分满意白济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表情,欣赏了一会,点了点头,“晚安,师尊。”
木门啪嗒合上,白济泽的卧房归于一片死寂。
黎墟明: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济泽:你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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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好[撒花],新的一年祝大家福气滚滚来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源滚滚身体安康[彩虹屁]磕的cp都成真,天天有合胃口的饭吃[饭饭]
写了一点十四岁小黎和泽老板的除夕番外,和之前过年番外是同一天,放在下面(挥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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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吃完了饺子,朱砂的那群小毛头一个个的反而亢奋了起来,由朱家双生子带头,捡着大人们不要的废料,剪起了小窗花。
白济泽吃饱了饭,犯懒犯困,把身侧的黎墟明朝小孩堆一推,做了甩手掌柜。朱砂带一个也是带,带一群也是带,没对小孩堆突然冒出的别家小孩发表什么意见。他照样分了废料小剪刀,叮嘱朱琉看好人,去搬烟花炮仗了。
一群人闹也闹了,玩也玩了。看过烟花,已至半夜。白济泽不知道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是凌晨五点,在山路抬头望天,已经能看见天边厚重夜色下的一抹青白了。
白济泽扯起身侧捧着一堆纸花的黎墟明,孩子有点打蔫,揉了揉眼睛。
白济泽问:“困了?东西给我吧。”
少年摇了摇头,牵住白济泽的手,脆生生道:“弟子自己拿着就好,不敢劳烦师尊。”
看他护宝贝一样护着那些小窗花,白济泽起了点坏心眼,戳戳黎墟明的肩膀,朝他摊开手,道:“送一个给师尊好不好?”
黎墟明的眼睛眨了眨。
白济泽的笑容愈发和煦,四指并起朝内招了招,道:“舍不得?”
黎墟明没说舍不舍得,在一堆小窗花里挑挑拣拣,小心翼翼捏着一角,抽出一张,放到白济泽手心。
“这个好看,给师尊。”
白济泽对着天边微薄的亮光,眯眼细瞧。这哪是什么窗花,是一个小巧的红双喜字,还没有他半个手掌大。他破了功,噗嗤一声笑出来:“谁教你剪这个的?你们不是在剪窗花?结婚的东西也剪出来……”
黎墟明惴惴不安,道:“弟子是按图样剪的。剪坏了吗?”
“没有没有,不坏,好极了。”白济泽指尖捏着那个囍晃了晃,“回去师尊把它贴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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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负心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