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沨被蒙住双眼，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搬回家，一层层扒光厚重的衣服，又怎么躺回属于他安全区的沙发。
但天旋地转中，他自己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却忽然被甩开，齐沨终于审视起过去，终于想通——原来这半年，他一直不愿正视出门这件事，甚至为各种插曲添上“阻拦”的注脚，都是因为，他害怕看见那条路。
那天也是个下午，只是天色明亮得多，齐沨游戏打了个通宵，呼呼大睡到齐女士回家，被她揪着耳朵勒令起床出门，维持每天至少散步十五分钟的活动量。
齐沨穿衣服慢悠悠，洗漱吃饭也磨磨蹭蹭，想着拖拉上半小时，齐女士刚好得回去看晚自习，哪儿顾得上管他到底散步多久。
一切都按齐沨预想的发展，齐女士一边拍着他的背，让他挺直腰杆走路，一边数落着再磨叽点她就得迟到。
刚刚好，预备铃响，一个学生急匆匆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没看路，也没看车。
刚刚好，司机喝了酒，晕得根本注意不到临近学校要减速，也没看见行人。
刚刚好，齐女士是位人民教师，把齐沨往后一推，拿出逮小情侣的反应速度冲过去喊学生后退。
刚刚好，司机被这一嗓子惊醒，慌忙朝右打方向盘躲避，却没顾得上刹车，朝着声源撞了过去。
砰。
砰。
砰。
血流了满地满墙。
教了半辈子书、育了上万号人的齐休齐女士，人生最后一句话是：“小沨，儿子，好好活。”
什么是好好活？
齐沨不知道，他每天每夜地谴责自己，为什么非要偷那十几分钟的闲？如果不是他……或许齐女士现在还揪着他耳朵，赶他下楼锻炼。
为什么呢？
学校正门口出的命案，赔偿金和抚恤金高得吓人。
而没了依靠，本应该“好好活”的齐沨，却更变本加厉地躲进房子里，像只鬼魂一样，每天不睡到下午不罢休，不消耗资源不创造垃圾浑身难受。
齐沨睁开眼，叹了口气。
听见动静，梁懋连忙端着保温桶凑过来，“哥，吴阿姨送来的排骨，吃点吗？”
齐沨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懋，或者更准确些，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鞭笞自己的词——“拖累”。
他没有要求，梁懋却自动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那些他注意不到或懒得去管的琐事，从前是齐女士在做，现在换成了梁懋。
一个其实与他无关又习惯性付出的人。
他难道应该享受吗？
他已经拖了齐女士二十多年，又要继续拖累梁懋吗？
哪怕他信誓旦旦要对梁懋更好，但仅仅只出了一次门，他就又退回犹豫逃避的状态，明知有更多该做的事，却被“谴责自我”攫取了所有注意力。
他恨自己无能，更恨他先于所有人把自己攻击得遍体鳞伤，而后心安理得地逃避责任，接受宽慰与照顾。
“哥？”梁懋又问了一声，这次更小心翼翼，轻得齐沨差点没注意到。
但齐沨听见了。
他心里又酸又堵，想躲到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哭一场，可是又有一个声音说——
“不要践踏别人给予你的关心。”
齐沨强忍住眼泪，笑着坐起身，清了好半天嗓子才挤出几个生涩的字：“吃吧。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我就是担心你……”梁懋舒了口气，收拾好饭桌。
或许是出于担心，椅子比以往都更贴近齐沨，一向精神焕发的眉梢眼尾这会儿也都向下撇着。
明明受刺激的是齐沨，他倒像颗见不着太阳的向日葵。
齐沨喝了口排骨汤，终于恢复力气，但也迫切需要点话题找回理智。
他摸摸梁懋蔫蔫的头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今天出门，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什么惊喜？”梁懋猛地抬起头，整张脸缩在齐沨手掌下，嘴唇触碰掌心时，又瞬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齐沨被可爱得愣了好几秒，才继续清理大脑，“菜市场那边有家早餐店要转让，我想带你看看来着，要觉得合适就……买下来。”
“门口那家老张包子铺吗？我知道！他家包子好好吃的，陈叔之前还想让我买几个偷师呢……怎么不做了呀……”梁懋十分遗憾。
“听说是家里人发财了？不清楚，总之店家说以后就不干这行了，要不我多加点钱，问问他能不能教教你？”齐沨忽然摇摇头，“不对，我也要学，让他教我们。”
“买祖传秘方吗？这得……好多好多好多钱吧……”梁懋眉头微微蹙着，但齐沨看得出来，他的确有些心动。
“钱不用担心，我家在市区还有两套房呢，卖一套租一套也够……”齐沨说着说着有点脸红，总怕露出炫富的意味，赶紧略过这茬，“总之买这些都没问题，你也别有压力。梁懋，你想做吗？如果想，我就去问。”
梁懋快被未来老板画的饼砸晕了头，听从本心道：“想！我在陈叔店里就是包子做的最好。”
“你是包子大王。”齐沨捏捏包子大王的包子脸，忽然感觉那些魇住他心神的阴霾都散了。
有心或无意，梁懋从始至终没提起下午的事儿，给足齐沨解释与不解释的空间。
向日葵脑袋只是低低垂着，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他是否停留，做出什么举动，都没关系。
齐沨自认早已恢复理智，都快理智过了头，但泪水又不由自主从眼角渗出。
他这种细微的善意……
真受不住。
齐沨忍不住、也懒得再管眼泪，他顶着红透的双眼和有些反光的睫毛，撒娇似的说：“懋哥，我想抱抱你。”
梁懋迅速放下送到嘴边的排骨，朝他张开双臂，“好呀。”
一颗脑袋和另一颗相遇，轻轻地磨蹭，最后紧紧贴合在一起。
皮肤传来细微的压力，齐沨在这份挤压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定。他深呼吸，向梁懋讲述起一切。
包括他的心。
走心了
ps.生病最大的坏处是对词语的敏感度断崖式下跌，尤其是名词，这几天我已经N次无意识指鹿为马……今天终于恢复清醒码字……
pps.新年大家都要健健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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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