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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哭

住院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白天是消毒水味,晚上是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

我妈做完第一次检查,等着排期手术,嘴上依旧不饶人,骂我整天愁眉苦脸,骂医生小题大做,可夜里疼得睡不着时,她又会强忍着不出声,怕吵醒我。

我全都知道。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晕倒那一刻、医生说出“肝癌”那两个字、她苍白的脸、我发抖的手。

周灿青几乎天天来。

带早饭,带热水,带换洗的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帮我盯着输液瓶,等药液快滴完了,轻轻喊一声护士。他从不问我难不难受,也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 presence——安安静静地在那儿。

可我越来越不想说话。

以前我会跟他吐槽冬巷的猫,吐槽作业,吐槽我妈做的菜太咸。现在我能坐一下午,一动不动,盯着地面的瓷砖缝,连眼睛都不眨。

食堂的饭吃两口就咽不下去,明明肚子是空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恶心、发紧。以前最爱吃的番茄牛腩,端到面前,只觉得油腻,闻着就头晕。

爸五岁时跟人走了,我只有妈了。

梁芳兰看在眼里,急在嘴上:“梁暄,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我还没怎么样,你先把自己饿垮了,你想让我手术都不安心?”

我张了张嘴,想应一句“我吃”,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麻木了。

夜里,等我妈睡着,我会悄悄走到楼梯间。

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我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就是心口闷得慌,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喘不上气。

周灿青找到我。

他没开灯,就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我。

“梁暄。”他声音很轻,“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抬头。

“我知道你怕。”他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也怕。但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

我终于抬起头,走廊声控灯昏黄的光落在我脸上,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我没事。”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有事。”他很笃定,“你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你这不是没事。”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底的空洞。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总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要是我那天早点回家就好了。

要是我平时多关心她一点,她就不会累成这样。

要是我不在,她是不是能过得轻松一点。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我开始变得迟钝。

别人跟我说话,我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听懂。

以前一看就会的题,现在盯着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时候坐着坐着,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不是难过,就是控制不住。

梁芳兰偷偷跟周灿青说:“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周灿青没回答,只是每天来得更早,走得更晚。

他会强行把粥递到我手里:“吃一口,就一口。”

我不吃,他就坐在旁边等,等到我实在扛不住他的目光,勉强咽两口。

他会把我的手捂在他掌心,我的手永远是冰的,他的手永远是暖的。

他不说“你要开心点”这种废话,只是一遍一遍告诉我:

“你不是累赘,你不是负担,你是你妈撑下去的理由。”

“你垮了,她才真的慌。”

我听不进去。

我的世界像起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见光,也看不见路。

明明身边有人,可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像飘在冬巷上空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不知道要落到哪儿去。

有一天早上,我妈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平时力气很大,那天却很轻,轻得让我心疼。

“暄暄,”她第一次这么软地叫我,“妈不怕手术,妈就怕你把自己憋出病来。你要是有事,我做手术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因为吃药而微微浮肿的脸,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妈……”我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梁芳兰眼睛也红了,却还强装镇定,“怕就说出来,别自己藏着。你也是个孩子,你不用什么都扛着。”

我趴在床边,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溃堤。

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无声的、窒息的哭,肩膀一抽一抽,连呼吸都疼。

周灿青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打扰,只是静静地守在外面。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走进来,递过来一张温热的毛巾。

“哭出来就好。”他轻声说,“以后难受,不用硬撑。”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很傻、很绝望的话。

“我是不是……有病了?”

周灿青没有笑我,也没有否定。

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眼神认真得要命。

“是。”他说,“你是病了,是心里病了。但不可怕,也不丢人。”

“我陪着你治。”

“阿姨我陪着你照顾。”

“你不用一个人。”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冬巷的晨风吹进病房,带着一点冷,却也带着一点光。

我靠在床边,看着我妈,看着周灿青,第一次觉得,那层裹着我的雾,好像稍稍散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让我看见,身边还有人,在拉着我,不让我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