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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得空出来

正月二十一那日,清溪落了一场不大的雨。

雨从清早开始,细得连伞沿都积不成水珠,石板路却一直湿着。长生原以为作坊不会有人来,上午便把前些日子收回来的几块旧料重新挑了一遍,能裁短撑的放一边,只适合烧火的另堆。快到午时,蒋记那个年轻伙计却撑着油纸伞跑进门,说街北一家卖茶叶和干果的铺子要重新做两层靠墙货架,掌柜听蒋老板说她年前修架子做得稳,叫她得空过去看看。

“什么时候要?”长生先问。

伙计道:“自然越快越好。他家二月头要进一批货。”

长生把手上的木灰拍掉:“我先看。”

那家铺子离作坊不远。旧货架还能用,掌柜想趁铺面换租约,把后半间原先放杂货的两面墙重新利用起来。一面做茶罐和干果箱,另一面放包好的纸货。长生量过墙长和梁下高度,又问清东西多重、地面是否返潮,最后报价时,她把底层离地抬高、靠墙留气、两面架子深浅不同都一并算进去。

掌柜姓许,同房东许家没有关系,四十多岁,说话很快,见她量完便问:“年前能不能做?”

长生抬头:“今日正月二十一。”

许掌柜愣了一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顺口说错了:“我是说月底。”

“月底做不完。”

“就两面架子。”

“不是只钉几块板。”长生把写下来的尺寸递给他看,“要买料、开料、晾一晾,榫接以后还得现场装。你若只求月底看见架子立起来,我可以做得快些;你若真要放茶罐和货箱,我不这样接。”

许掌柜啧了一声:“那你说什么时候。”

长生算了算:“二月初七以前给你装好。”

“还要半个月?”

“中间下雨、木料不合、货船晚一日,都得留。”

“初五。”

“初七。”

“两日也值得争?”

“那就初七。”

许掌柜看她一阵,反倒笑了:“蒋老板说你价钱不好压,日子也不好压。”

“他还说什么?”

“说做完不晃。”

“这句可以信。”

两个人最后把料、尺寸、交货和现场安装写清。许掌柜先付一小笔定钱,余款装完验过再结。长生把纸收进衣襟时,心里自然高兴。一单活不能说明作坊站稳了,但这一次并非旧客找回来,也不是赵家、孙氏或冯家转来的活,而是前一桩本地小活做完以后自己传出来的口碑。她回作坊的路上却没有只算能赚多少。

二月初七交货。离二月廿二还有十五日。十五日听着够,真到婚前却未必宽。箱子前一日要接,被褥要晒,席面、帮工、衣服都还有最后确认。赵德兴前些日子还说,成亲前三五日再接那种必须当天赶去装的大活,他就亲自来把作坊门板钉死。长生当时觉得他夸张。现在倒真的开始算什么时候该把后面的日子空出来。

下午雨停以后,她先去了常买木料的那家料行。掌柜仓里有一批已经放过冬的杉木和杂硬木,不算上好的料,却干得可以。长生挑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把最容易翘的几块剔出去,又约好次日上午用小车送到作坊。料钱仍按现结的一部分、余下一部分交货后结,和从前在府城能搭冯家大批进料的价比不了,但省了水路和等待,算下来并不吃亏。

回到作坊,她在账纸上写完这笔,下面又单独添了一行:二月初七后,不接限期十五日前完工的大件。写完看了两遍,觉得还不够,又补:十五以后只接能当日做完的小修,或约二月廿五以后。炭笔停在纸上。

她自己看着那个“廿五”笑了一下。

二月廿二成亲。廿三、廿四……她没有认真想过成亲以后该歇几日。平民过日子,不可能因为新婚就关铺半个月;可若二月廿三一早便起床去替人装柜子,也实在不像话。

长生最后把“廿五”划掉,改成:二月廿六以后再排整日活。多出来的那几日到底要做什么,她没在账上写。

傍晚她去布庄时,惠娘还在前铺。正月里的新货刚到两批,柜台边堆着尚未入架的布卷。二郎正在后头对货单,赵德兴不知去了哪家收旧账,钱氏蹲在一旁拆一包绳结。惠娘看见长生进来,第一眼便问:“下雨你还跑过来?”

“停了。”

“有事?”

“接了活。”

惠娘手里的布尺停了一下:“多大?”

“两面货架。”

“什么时候交?”

“二月初七。”

惠娘算得比她还快:“来得及?”

“所以来告诉你。”

惠娘看她:“告诉我什么?叫我替你做?”

“我初七交完,后头不接要赶婚期前做完的大件。”

钱氏就在旁边,听见抬起头:“这还用特意说?”

长生道:“怕后面有人来,先定。”

钱氏立刻道:“早该定。你别到了二十还在锯木头。”

惠娘却问:“为什么不接?”

长生一怔:“什么?”

“若真有一单很合适的活,能做,钱也合适,就因为我要成亲,你不接?”

钱氏拆绳的手停了。长生看着惠娘:“不是因为你要成亲。”

惠娘眉头一挑。长生自己也听出说错:“是我们。”

钱氏低头继续拆绳,嘴角明显动了一下。惠娘没有笑:“我问你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长生道,“活可以排后面。婚期又不能排。”

“若客人不等呢?”

“那就不接。”

“你现在清溪客源还没稳,真有人主动找来,你舍得?”

这话问到实处,长生当然舍不得。一桩本地货架比一张凳子、一扇柜门更像真正能撑起作坊的活。若二月十几又来一桩差不多的,客人只肯婚前要,她一定会算很久。

惠娘看见她停顿,反倒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刚才说得那么轻松。”

长生皱眉:“舍不得也可以不接。”

“那你若心里一直想着呢?”

“办完婚事再想。”

惠娘把量好的布卷放回柜台:“我不想以后你哪次生意不好,就回头觉得为了成亲丢过一单活。”

这句话一出来,钱氏终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却没有插嘴。长生也安静了一会儿。她明白惠娘为什么会这样说。前些日子两个人为了她要不要从府城回来,已经反复谈过不能把所有取舍都压到婚事头上。如今若她在清溪刚开始有一点口碑时,为了婚前空日子一律拒绝生意,看起来体贴,往后真遇上手头紧的时候,却可能变成一笔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旧账。

“那这样。”长生道,“十五以前,能按正常工期做完的,我接。要我为了婚期赶工的,不接。十五以后,大活都排到婚后。真有不能等的,让别人做。”

惠娘问:“你不会嫌可惜?”

“会。”

“那怎么办?”

“可惜就可惜。”

惠娘看她。长生道:“我不能因为可惜,就把该留的日子全拿去做活。”

“什么叫该留?”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难答。钱氏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抱着那包解开的绳往后屋走:“你们两个慢慢问,我听着都累。”

前铺只剩二郎在远处翻纸的声音。长生压低一点声音:“箱子要接,屋里还要收,成亲前两家肯定还有事。”

“这些半个月做不完?”

“做得完。”

“那还留?”

长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不想二月二十一还在给别人装架子。”

惠娘一下没话。长生继续道:“也不想二月廿三一早有人敲门催我去修桌。”

惠娘耳根开始热:“谁跟你说廿三不能修桌?”

“你真让我去?”

“我没说。”

“那我也不去。”

惠娘明知道她说的是过日子的安排,脑子里却已经自己往别处走了一步。二月廿二晚上之后的第二日清早——这个时间从长生嘴里一出来,忽然比“成亲以后”四个字具体得多。

她低头去卷刚才量过的布。“反正你自己的活自己排。”

长生听出这话已经松了:“我会排。”

“别为了证明你重视婚事,故意关半个月门。”

“不会。”

“也别初七的架子拖到十四。”

“更不会。”

惠娘把布卷重重放下:“我只是说。”

长生嘴角有一点笑:“知道。”

惠娘抬眼:“你还笑?”

“没有。”

“你有。”

二郎在后头忽然道:“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惠娘头也不回:“做你的账。”

二郎嘀咕一句,又低下去。长生没有在布庄待久。她第二日要开料,晚上还得回去把尺寸重新核一遍。临走以前,惠娘却跟到了门外。雨后的街很湿,屋檐还在滴水。两个人站在门侧,不适合久留。

惠娘问:“你刚才写了什么时候以后不接活?”

“还没给你看,你怎么知道我写了?”

“你这种事肯定会写。”

长生停了一下:“十五以后不排婚前大活。”

“还有呢?”

“二十以后只做自己家里的事。”

惠娘眉头一动:“自己家里什么事?”

“你爹那张桌若还没修完。”

惠娘当场瞪她。长生没忍住笑:“已经修完了。”

“还有什么?”

“没想好。”

“那你空出来做什么?”

长生看着她。雨后天色暗得快,街对面的铺子已经点灯。惠娘站在檐下,离她半步远。明明婚期已经定了很久,到这一刻长生才真正发现,自己想空出来的不是为了某一件具体差事。

“就空着。”她说。

惠娘似乎没听懂。“以前我只要没活,就觉得那日白空。”长生道,“现在想留几日,不排别人的事。”

惠娘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给谁?”

“给我们。”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惠娘静了一会儿。她方才在铺里还怕长生为了婚事丢掉生意,怕她将来后悔。可真正听见“给我们”,胸口还是一下软了。不是要长生整个月什么都不做,不是把营生摆到感情后面去装深情,只是在已经算过工期、收入和婚礼事务以后,主动把几天从账上留白。

这种留白反而比一句“我都听你的”更让她信。

“那二十以前还接?”她问。

“看活。”

“二十一呢?”

“不接。”

“为什么?”

“第二日成亲。”

惠娘明知故问:“第二日成亲怎么了?”

长生看着她:“你真想我二十一夜里还在刨木头?”

惠娘想象了一下。“不想。”

“那就是。”

她们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过来,惠娘便先往里退了一步。长生也准备走,惠娘却忽然叫住她:“廿三也别接。”

长生回头。惠娘脸已经红了,却还是继续:“廿四……也先别。”

长生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廿五呢?”

惠娘瞪她:“你自己排。”

长生笑了:“好。”

接下来的十来日,货架占了长生大半白日。她没有因为婚期将近便把活做得草率,反而比平时更仔细控制工期。料送到作坊后先挑直,真正不合的退回两块;开料用了两日,榫接与横撑又用了几日。中间有个附近住户拿来一只掉底的小木箱,她只在收工前花半个时辰补好,没有为了几文小钱打乱货架进度。另有一户想让她赶在正月底前打一张新床,她看过尺寸后直接说明来不及,若愿意等到二月底可以接,对方最后说回去商量。她仍旧把这些全记进账里。问价不算订单。说回去商量也不算。

货架才是眼前真正已经收了定钱、必须按期做完的活。二月初六下午,架体全部完成。长生先在作坊里压了几只装木料的重箱试承力,又把最上层一处微微发晃的横撑拆下来重修。赵二郎傍晚替家里送一包东西经过,看见她还在折腾,问:“不是明日就装?”

“所以今日才要看。”

“明日坏了再修不行?”

长生抬头:“你家布卖出去破了再补行不行?”

二郎闭嘴了。

第二日上午,她雇了一辆小板车,把两面架子拆成便于搬运的几段送去茶货铺。许掌柜原以为半日就能装完,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墙根有一段地面比旁边高,长生提前带了薄木垫和削刀,现场重新找平。午后未时前全部立稳,茶罐、纸货试放过,架子没有明显晃动。

许掌柜把余款结清,又多问一句:“过几日还有一张旧柜,能不能看看?”

长生道:“可以看。若只是修,当日能做的我做;要拆回来几日的,二月廿六以后。”

“怎么?中间不做了?”

“成亲。”

许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难怪蒋老板说你最近忙。哪日?”

“二月廿二。”

“那还真没几日。”

长生把钱收好:“所以柜子若不急,廿六以后。”

许掌柜点头:“不急。你先成你的亲。”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长生提着工具往回走时,嘴角一直有一点压不住。以前在府城,别人问她家里定亲没有,她第一次承认时还觉得那句话陌生。如今一个新客知道她二月廿二要成亲,似乎已经只是清溪作坊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回到作坊,她先把这一单的料钱、车钱、帮工与余款全部记清。算到最后,赚得不算很多,却比零碎修补厚实,也没有因为赶工额外多花钱。她在这一页最下面写:初七,结清。下面空着。长生看了一会儿,手指仍压在这一页上。

下午仍有一个人来问窗框,她去看过,确定只是两处榫松,约明日上午修。又有一个问新做柜子的,她直接排到二月廿六以后。对方嫌晚,转去找别家,她便由这桩生意过去。

那日晚上,惠娘到小院来了一趟。

钱氏让她送一包刚晒好的干菜,顺便看看西窗前几日下雨有没有渗。长生正在灶房煮饭,看见她进门便先说:“货架交了。”

惠娘把布包放下:“钱结了?”

“结了。”

“没赔?”

“没有。”

“那就好。”

她答得像在听一笔布庄账,脸上的笑却很明显。长生盛了两碗饭才意识到不对。惠娘看着桌上那只新添的碗:“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日。”

“怎么没说?”

“一只碗也要说?”

惠娘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白瓷,边上有一点浅青,不贵,也没有花纹。“这是我的?”

长生道:“你要是不喜欢,再换。”

“我为什么不喜欢?”

惠娘把碗放回去。桌上终于不再只有长生那一只碗。她原本只打算送完东西便回去,最后还是坐下吃了半碗饭。钱氏知道她过来,也知道长生在家,只交代天黑前后别拖太晚,并没有禁止她们在开着院门的情况下吃一顿饭。

两人吃到一半,惠娘忽然问:“今日初七。”

“嗯。”

“还有十五日。”

长生也算过。“嗯。”

“你后面真的空了?”

“明日修一扇窗。别的大件都排后面。”

“作坊不开?”

“开。有人来问总不能关门。”

“那算什么空?”

“没有整日被别人拿走。”

惠娘低头夹了一口菜。吃完饭,她去灶房把自己的碗洗了。长生原本说放着她洗,惠娘没理。洗完以后,她站在那层两个人早就腾好的碗架前,忽然发现一个很小的问题。

“放哪边?”

“什么?”

“碗。”

长生走进来:“随便。”

惠娘回头:“以前不是还为了怎么摆争过?”

“那你放。”

惠娘想了想,把自己的碗和长生那只并排放。不是叠在下面。也不是单独收起来。两只碗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指。她退后看了一眼。长生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还差十四夜。”惠娘忽然道。

长生一怔。“不是十五日?”

“今晚还要回去睡。”

长生呼吸慢了一点。惠娘自己说完以后也觉得脸热,却没有改口。她从灶房出去,拿起装干菜的空布包:“我走了。”

长生跟出去:“我送。”

“今日不用。”

“为什么?”

“你的饭还没吃完。”

长生这才想起桌上自己还有半碗饭。惠娘已经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别送。吃完。”

长生站在门内。惠娘看她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一点:“反正以后有很多次。”

她说完便走了。长生停在门里。院门仍开着一条缝,外头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饭已经有些凉。西窗的帘子垂着。床外侧还是空的。灶房木架上却已经并排放着两只碗。长生低头吃完剩下的饭,没有把第二只碗收走。

后面的日子,也确实开始一点点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