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讲一个故事。故事讲完,落笔无悔。
天元六年九月,一妖胎降世于桂花村。村人知其不祥,避之唯恐不及。父母亦极唾弃,遂将其遗弃于村口的寺庙。
天元二十二年九月,云舟门派练功境内。
一位白发老人边看桌上的笔记,边摇头叹息:“这孩子,这般用功。”
“云舟长老,您找我?”一女孩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她便是笔记的主人。
只见她头发高高束起,打扮中性。
老者见她如约而至,满意地“嗯”了一声,捋捋胡子,转过身,神情严肃。
她的心瞬间被无形的手提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宋隐,你在门派也三个月了,大家对你也算包容。”
“若他们真如此包容我,叶锥怎么还会讥笑我,指着鼻子骂我是妖女呢?”宋隐平静地反驳。
“那是因为我们门派从不收半妖,你是例外!你可知为何能在门派待三个月?”
这话把宋隐问住了,自己竟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
长老笑了一声:“若不是你师父宋语求我让你留下.........”
当人欲盖弥彰地回避伤痛时,老天终会,把那伤口撕开给你看。
二人沉默许久,宋隐突然开口:“我师父怎么求您的?”
云舟耐不住宋隐的倔强,轻咳一声:“世人皆知桂花村有一妖胎降世。那天,你师父来找我,他欲隐瞒你的来历,我心里预感不好,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透露你来自桂花村。“长老面露难色,不忍心往下说。
今天是个绝好的机会。若不能知晓全部隐情,内心会如蚂蚁噬心般难受。
她表情平静:“长老,请您务必告诉我全部隐情。作为当事人,竟还这般无知,阿隐真是愧对师父。”
“我问宋语你是否为妖胎出世,他见实在瞒不住就道出你的来历。”
“然后呢?”宋隐急切地问。
“然后啊,你师父便一步一磕头,从你出生的桂花村磕到这里,求我收留你。”
“对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孩子,能做到这地步,实属难得。”
宋隐感觉心猛地抽了几下,师父为她付出这么多,她却一无所知。
“当时,我深受感动,就收留了你。我向你师父保证,你能在这里和别人一样修炼。只是没想到那帮孩子还是发现了……”
“既然如此,按规矩我也就留不得你了,孩子……”
她不敢怨恨云舟门派————云舟门派已经算于她有恩,若在其他门派,怕是不可能收留半妖的。
宋隐走出练功境,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到天色如洗,不禁慨叹自己命运之多舛。
刚出生即被判定为妖胎,被亲生父母抛弃。师父捡到后无力抚养,交由大姐宋耳照顾。十几年弹指一挥间,转眼十六岁。她的人生就像一座孤岛,孤苦无依,任尔漂泊,永远无法落地生根。
想当初,她竟还劝过师父:“我每天跟您练练功,不进门派也挺好。”
她叹息,叹自己太愚钝,全然不知师父的一片苦心。
若能回到过去,她一定在门派好好修炼,给师父争口气。
宋语匆匆赶来,他脸上多了几分疲倦,竟有些白头。
“阿隐,你莫怪我送你来这,你也莫怪云舟长老。”
“从小到大,师父为了让你出人头地,把所有的路都帮你铺好……往后,路你只能自己走了,以后的事我不再参与。”
“过几日,你我便得一起离开这个门派。”
“师父您……”
宋语摇了摇头:“我早有离开的打算,你走了,我自然也就了无牵挂了。”
“阿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盼你成才,我相信,今后你一定也可以成才!”
“另外,你体内的妖气,一直被我封存。切记切记,日后发生何事都不可解封。若解封,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任何人也救不了你!”
“阿隐,我走后,你要改掉感情用事的毛病。”
师父一如往常地叮咛。
宋隐鼻子一酸,当真是想落下泪来。
她不动声色地抹抹眼泪:“我明白了,我以后定要成才,为您争口气,也给那些人一个反击!”
“师父,是我愚钝,竟没意识到,在门派若再进步一点,我和您就都可以留下了。阿隐很愧疚。”
“阿隐,你和云舟门派有缘无分,这也是命。”
世间所有事,都用一个“命”字概括,其实很可笑……宋隐默默地想。
第二天,云舟门派所有人都来为二人饯别。
云舟的师徒们站在大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切,我就说她一定是妖怪,在这个门派待不下去的!”其中一个徒弟轻笑道。
“叶锥师兄不是都看见那印记了。”另一个徒弟对此嗤之以鼻。
叶锥听后不屑地轻笑:“此妖女祸害我门派一众师徒,恐怕以后也无去处。”
他鄙夷地看着师徒二人。
“长老还是赶走了他们,看来我的离间计成功了!”他自满得不行。
“还是叶锥师兄聪明!”周围人纷纷赞赏道。
在门派所有师徒的注视下,二人踏上了离开云舟门派的路。
他们要下山,从山上到山下的陶城只需半小时。
“师父,您以后怎么办?”她紧跟师父。
“我以后就要风餐露宿喽!”宋语笑着调侃。
没多久,师徒二人就到了山下的城镇。
城镇十分繁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叫卖声、吆喝声混杂着,稍显混乱。
“那么,阿隐。”宋语叫住盯着商贩出神的宋隐。
她心头一紧——果然,这时候还是来了。
“我们就在这分别吧。”
宋语拿出一包裹,里面有些盘缠,够她应急用。
“照顾好自己!”他郑重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师父,您放心,我们再相见时,定会让您看到我的脱胎换骨!”她含泪深鞠一躬:“您多保重!”
宋语一步三回头,最终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无奈地笑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随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几日后,她打听到,悟禅门派马上就要开始新一轮地选拔,不拘一格不论身份——这是成功的唯一捷径。
她当机立断,明日便启程,把师父的告诫抛之脑后。
宋隐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漫山遍野的白。尽管不好走,但悟禅门派的比赛即将开始,现在动身是最好的选择。
她买了一份地图,悟禅门派在桃城的西南方。原来自己要走一百里——没钱租车,只好徒步。
大雪封路,就连去悟禅门派那个方向的人都极少。
宋隐拿出全部盘缠,买了身厚衣裳,又买了手套、靴子,以及一把斧子——不仅劈柴,还为防身。
雪还在飘,每走一步都没过脚踝,内心的担心渐起——她备的这点干粮是否够用。
天色开始泛白,女孩就这样跌撞地启程。
雪落到女孩的鼻尖,鞋尖,落到土地的每一寸,白得刺眼。
天近黑,宋隐在离树丛较远的一块空地上,划动随身携带的火柴,架起刚劈好的柴。
女孩抱膝坐在火旁,出神地看着火苗跳动,数着火苗窜上去的次数。
地图显示,距下一个小镇还有三十里。
她做事总遵循一句话: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
儿时一件事让宋隐记忆犹新。
因为一直格外珍惜和宋耳的缘分,所以总是敬仰和她有关的一切——包括这个小镇。
可小镇的人对她并不友好。
大家都知晓她是妖胎降世,她又总是独来独往,便总有小孩欺负宋隐........
有一次,有个小孩看她又独自在河边玩,拍手大笑着叫道:“妖女妖女,别人家的孩子是孩子,她家的孩子是妖怪!”
宋隐径直向那男孩走去,猛地一推,那男孩跌坐在河滩上。
“你若不会做人,我倒可以教教你!”她上前就要和那男孩打架,还好宋耳发现得及时,把两人分开了。
“这世上的人,竟比我这个半妖还可耻。”
“我既生为妖胎,世间皆唾弃于我。而我能依靠者,唯有自己。”宋隐默念。
就这样想着,头埋于双膝中,睡意渐渐袭来。
今天实在太累了,就这样睡至天明。
熬过了黑夜,便是晨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