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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哪怕梳雨知道陆泠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也没敢过多指望她。

毕竟融春是宫廷秘药,还是前朝的,就算有解药只怕也早就失传了。

但陆泠一碗汤药灌下去,江如练肌肤上的绯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肌肤重新泛起莹白的雪色,呼吸也随之恢复平稳。

“药效已解,没事了。”

陆泠边说,边为江如练包扎起手掌的伤口。

她手脚麻利:“成了,掌心伤口深,梳雨,你多看着点。”

梳雨应了一声,见陆泠开始收拾药箱,便将江如练打横抱起,送回内殿。

陆泠起身离开。

在即将与宋昭节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停住:“给凝芳院泼脏水的那些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江喻明在朝中树大根深,不好动,黄家嫡子今晚去喝花酒跟人动手,先笞四十,待御史上报再另行处置。”

宋昭节声线凉薄。

陆泠道:“我记得黄家只有一个嫡子,他要是出事,黄家也就没什么前途了吧?”

“黄家能有今日,跟黄素心脱不开关系。”

黄家早就有了没落之相,若非黄家老太君眼光毒辣,把黄素心嫁给了江喻明,黄家早就在上京没有立足之地了,又谈何显赫?

既然是因黄素心而兴,那如今因黄素心而败,他们不委屈。

陆泠咂舌:“那那个太医呢?听说他为了把戏做全,真找人把自己打了一顿,是铁了心要嫁祸凝芳院。”

宋昭节瞥了她一眼。

他跟陆泠认识也有七八年了。

有次他外出执行任务身负重伤,掉到陆家便昏死过去,结果刚恢复意识就被陆泠灌了碗药。

仅剩的半条命差点交代了。

后来他再度清醒,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跟陆泠说了自己的身份。

好在陆泠良心未泯,带他去见了前太医令。

前太医令拎着藤条追着陆泠打,他这条命才得以保住了。

此后为了赎罪,陆泠便一直为他做事。

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儿,宋昭节猜到了她的意思:“又缺人?”

陆泠沉迷于研究各种残方,也不讲究,不光研究药方,也研究毒方。

正因如此,她需要很多试药人。

虽然宋昭节得权以后,会时不时给她送些死囚过去,但显然还是不够。

陆泠连连点头:“那个太医虽然草包,但至少能说清楚哪疼,又是什么疼法,要是把他给我,我能省不少事儿。”

“……那你拿去。”

陆泠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脚步匆匆,显然是等不及了。

——

星沉日起,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天光微亮时,江如练醒了。

梳雨听见动静疾步走来:“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江如练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摇了摇头。

浑身都舒服得不得了。

梳雨松了口气,递来一盏温茶。

江如练没喝:“我娘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吧,管事一早就去打探过消息了,那太医是想要栽赃姨娘而自伤的,姨娘没事,平平安安的呢。”

江如练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抿了口水道:“玄聿怎么还能打探到江家后院的消息?”

梳雨垂眸,给她掖了掖被角:“管事不是本来就跟郑妈妈家里有渊源吗,现在因为姑娘,两边又重新有了联系,一切都是为了让姑娘安心。”

江如练“哦”了一声。

说的简单,可郑妈妈被困在凝芳院,岂是玄聿想联系就能联系上的。

这个人的身份,恐怕不如表面这么简单。

江如练浅啜慢饮,直至温茶见底:“玄聿可在?”

“在值房呢。”

江如练深吸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替我梳洗更衣吧,我……想见他。”

这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

梳雨应声,趁着放茶盏的空,叫来了个宫女,低声嘱咐了两句。

宫女匆匆去了值房。

值房紧贴柔仪殿山墙而建,拢共四步见方,屋里陈设也简单至极,只有一桌一床,并几个箱笼。

此时,真正的管事张帆侍立在外。

他静听着宫女把话说完,转身叩响屋门。

屋门打开,他站在门口拱手行礼:“殿下,七姑娘醒了,想见您。”

宋昭节加快了手上动作,将朱批写完,便起身道:“剩下这些送去辅政阁。”

他阔步离开,屋里,岑风认命地开始收拾奏章。

张帆双手环胸往门上一靠,感叹道:“几年不见,殿下的变化还真大啊。”

他是四年前来东宫的,负责监视东宫动向。

这些年,宋昭节之所以能把太子死死压制,其中少不了张帆的功劳。

岑风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现在可好了,殿下恨不得把柔仪殿的事儿都给揽过去,你倒是能躲躲清闲。”

张帆嘿嘿一笑。

以前都是下人干活主子享福,如今可好,宋昭节把柔仪殿的大半事务都一力揽了过去,张帆只要做些零碎的,再在宋昭节不在的时候照看好柔仪殿就行,那叫一个悠闲。

岑风看他这样,恨得牙都痒了:“早知道,当初我就来东宫了!”

那现在等主子把事情办好,自己就能升迁的人就是他了!

张帆呵呵一笑:“就你这性子,来东宫不过半个月就得把太子扔河里去,不给殿下添麻烦就不错了!”

岑风磨了磨牙,到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

柔仪殿。

宋昭节进殿没一会儿,江如练便收拾妥当,从内殿出来。

见她气色充盈,步履轻捷,宋昭节才彻底放心。

他对着江如练拱手行礼:“姑娘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江如练没答,而是给梳雨递了一记眼神。

梳雨会意,带着殿中宫女们一同退下。

殿中只余二人。

江如练推开窗户,微凉的风卷着桂香拂面而来。

她的思绪越发清晰,心也随之定了。

“大人请坐。”

宋昭节眉心微动。

虽顺着江如练的话坐下了,但他还是道:“姑娘该唤我名。”

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江如练道:“玄聿,你之前说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自然。”宋昭节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过分好看,以至于跟整张脸格格不入的眼睛里,浸着淡淡的暖意。

“我昨日回来晚了,没能护住姑娘,还请姑娘恕罪,”宋昭节的声音很轻,“姑娘昨晚做得很好。”

换他处在昨晚的境地,也未必能比江如练做得更周全。

江如练低着头,手指轻捻衣袖:“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你若肯帮我,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宋昭节想起昨晚梳雨所说的那场误会,心中哭笑不得。

他就不该给她找那些上京城中流行的话本。

本来想着给她打发时间用,可现在看来,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过,他也并不恼怒。

反正他总有机会,亲自化解这场误会。

“姑娘多虑了,在下并无所求。”

江如练歪了歪头。

黑亮的瞳仁满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菩萨降世了?

她目光澄澈,宋昭节一眼能看进她心里:“姑娘性子纯善,日后若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必不会亏待我,我又何必多求。”

江如练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既然二人如今已经结盟,江如练便直入正题。

她暗暗挺直腰背:“你的消息那么灵通,连江家内宅的消息都能打探到,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太子喜欢什么?”

“何意?”

“想要争宠,我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行,何况我昨晚……好像得罪了他,得弥补一下。”

“争宠?”宋昭节打断她的话,“姑娘认为,什么是宠?”

江如练愣住。

话本里,才子对佳人一心一意,不管佳人做什么,才子总是纵着。

这或许就是宠了吧?

跟十年前,江喻明对邬芸和她一样。

那时,她们母女二人是何等风光,不知多少人都明里暗里羡慕她们。

但风光易碎。

邬芸失子疯癫,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便惹了江喻明厌弃。

江如练不顾一切想保护邬芸,也彻底惹了江喻明不快。

之后,就是十年幽禁。

江如练闭了闭眼。

宋昭节打断她的思绪:“宠为下,故得之若惊,失之若惊,[1]

姑娘确定,要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虚无缥缈的所谓宠爱吗?”

“我也不想这样,”江如练苦笑,“可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

何况对于太子而言,她本身就是下位者。

“姑娘是为太子妃侍疾才进东宫的,记得吗?”

江如练点了点头。

她记得又有什么用。

这偌大的东宫,再加上江家,没人这么想。

“姑娘昨晚受了风寒,接下来半个月,恐怕不能离开柔仪殿,”宋昭节道,“这段时间,姑娘先看着我处置宫务,等姑娘手好了,就亲自上手。”

争那所谓的宠爱有什么意思。

要争就争权。

江如练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道:“这样真的行吗,我看那些话本里,女子……走的好像不是这条路。”

这话一出,饶是宋昭节都无语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那这条路,就由你第一个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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