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节的眼神褪去了往日沉寒的冷,漾出一层暖意。
江如练心里更乱了。
她就算知道了权力重要又能如何?
至少邬芸现在有太医照管。
且她现在身在东宫,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江宛凝的耳目,若她行动被发现了,那邬芸……
江如练不敢再想,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就当今日没跟大人说过话。”
被她拒绝,宋昭节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够谨慎。
很好。
“姑娘可以再好好想想我的话,不必着急答复,”宋昭节道,“还有,姑娘日后称我玄聿便可。”
他微微仰头看着江如练,目光带着几分期待。
宋昭节分明身处下位,气势却稳稳反压过了上位者。
江如练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了。”
宋昭节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强势,江如练浑身不自在:“……玄聿。”
宋昭节终于心满意足,移开目光:“时辰不早了,姑娘请去花厅用膳吧。”
说罢,他便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他从侧门离开东宫,上了一直等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最后停在一条僻静夹道外。
玄衣金带的摄政王下了马车,沿着夹道回了辅政阁。
辅政阁是宋昭节受封摄政王那年敕造而成的两层重阁,单檐歇山,不施艳彩。
与政事堂仅一墙之隔,在二楼回廊凭栏而立,可将政事堂往来人影尽收眼底。
此时,小厅里已经摆好了午膳,虽无珍馐罗列,但荤素相济,简而周全。
岑风侍立一旁:“殿下,您这么为七姑娘来回奔波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属下设法逼七姑娘一把?”
朝政繁忙,宋昭节休息的时间本来就少,现在还得为江如练的事分神,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宋昭节瞥了他一眼。
岑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跪下了:“属下知错。”
宋昭节淡声开口:“潜移默化即可。”
权力本身就会让人上瘾。
岑风更担心了:“可万一七姑娘最后是冲着权势才跟您在一起的,又该如何?”
他目睹了宋昭节的十年相守,清楚宋昭节对江如练的感情有多纯粹。
可若江如练回馈的感情里掺杂了算计……对宋昭节实在太不公平。
宋昭节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若真如此,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岂不是坚不可摧了?
“承你吉言,”宋昭节道,“东宫今年该修缮了,让将作监仔细巡检,列个单子送去工部。”
“……是。”
——
承恩殿。
宋洵哪怕再忙,到了该用膳的时候,总会回来陪江宛凝。
他刚回来,江宛凝的目光就被他头上的抹额吸引了过去:“今天怎么这副打扮?”
宋洵长相更似其母,雍容端正有余而锋锐不足,平日总身着广袖锦衣,威仪厚重。然而今日一条玄色抹额,平白为他添了几分冷峭之气,竟叫人眼前一亮。
宋洵神色如常:“摔了一下。”
他昨日被宋昭节叫去,在辅政阁喝了两盏茶,之后就一直提不起精神,柔仪殿的那盏酒或许有安神的作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醒来以后,他先是庆幸。
幸好柔仪殿住着的是个庶女,不敢把这事儿说出去。
而后又忍不住感叹,跟宋昭节说话,果真是极其损耗精神的一件事。
宋洵不愿再说昨晚的事,正准备去花厅用饭,却被江宛凝扯去上药。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摔成这样?”
江宛凝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给宋洵的伤处敷药。
宋洵忍不住笑了:“我倒是觉得,摔这一跤没什么不好。”
江宛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还能摔出好来?”
宋洵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扯进怀里:“你都多久没冲我发脾气了?要不摔这一跤,我都快忘了你本来是什么性子了。”
他突然发力,好在江宛凝及时移开了手,才没让他伤上加伤。
江宛凝更气了,在他肩头轻捶一下:“别人身处高位,都巴不得旁人对他点头哈腰,怎么偏你喜欢别人冲你发脾气?”
“别的大家闺秀也都规规矩矩,怎么偏你不拘常格?”
宋洵将脸贴在她胸口,声音低哑,“宛宛,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是太子,平日万千筹谋尽敛于胸,不外显分毫,可此时,他对江宛凝的依恋却丝毫不加掩饰。
江宛凝对此十分受用,眉眼俱笑。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太后的敲打。
江宛凝依偎在宋洵怀里,跟他说起被太后敲打的事,越说越委屈,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难道错了吗?”
“自然没错,”宋洵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等伤好了就去柔仪殿,等你妹妹生下孩子,再给她封个位份就好。”
江宛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明彻,你要受委屈了。”
宋洵笑着,眼底泛起些许涟漪。
以那庶女的姿色,与她春风一度实在不算委屈。
他扯开话题:“用膳吧。”
二人去了花厅,面对一桌珍馐,江宛凝却食不知味。
宋洵的伤势虽不严重,但也得三五天才能好。
这几天的时间,也够江如练做好心理准备,老老实实生孩子了。
……不对。
宋洵是太子,也是她的夫君,她为宋洵着想是天经地义,可她为什么要管江如练有没有做好准备?
何况,她手上还有江如练的把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伺候宋洵歇下以后,江宛凝叫来秋红,吩咐她回相府传话。
——
此后一连几天,宋洵都没再去柔仪殿。
但江如练也没因此落得清闲,而是每日都会被江宛凝叫去承恩殿。
江宛凝不管庶务,最近在忙着看《雍律》。
也正因她有自己的事情做,才没有过多为难江如练,每日只例行敲打几句,让她别忘了自己进东宫是来干什么的,就让她回去。
江如练每天都在东宫来来去去,几天下来,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割裂感。
在柔仪殿,宫人们见了她一个比一个恭敬,但只要出了柔仪殿,宫人们见了她要么敷衍,要么直接无视,更有甚者还会在没走远的时候故意大声奚落她。
柔仪殿和整个东宫,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她把心中疑惑说给梳雨听,梳雨登时就乐了:“柔仪殿的人都是管事一早就安排好的呀!看来,管事对您是真的很上心呢!”
江如练一愣。
是了,除了玄聿,谁还能有这样的本事?
可她此前跟玄聿根本不熟,仅靠着郑妈妈十年前跟玄聿家里的渊源,真的至于让玄聿把柔仪殿打理得如此妥帖吗?
这看似无缘无故地善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不是她把自己当回事,来东宫以前,江如练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可她错了。
若不是因为这最后的价值,她也不会来到东宫。
此时,江如练再看柔仪殿的一切,总觉得鬼气森森,仿佛稍有不慎,暗处便会伸出一只鬼手,将她扯进无间炼狱。
江如练打了个冷颤,紧紧握住梳雨的手:“他会不会是想找人做对食,才这么妥帖的?”
梳雨顿时哭笑不得。
没想到那晚竟会结下这么深的误会。
可现在要是解释,反倒越描越黑。
梳雨只能祈祷宋昭节早点回来,让宋昭节自己想办法解释。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也没等到宋昭节回来。
反而等来了承恩殿的人。
那人催得紧,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
江如练压住莫名的心慌,连件外衣也来不及披便匆匆离开。
入夜以后,东宫各处都燃起了宫灯。
辉煌的灯火倒映在被雨浸润的花砖上,如片片碎金。
江如练一路过去,鞋底和裙摆都被水洇湿,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
可她不敢有半分失仪,正要屈膝行礼,一只茶盏便砸在了她脚边,碎瓷崩裂一地。
江宛凝声挟怒意:“七妹妹,我好心请太医去给姨娘医治,这才过去几天,姨娘竟把人给打伤了!
太医可是朝廷命官,代表天家颜面!你说,这件事要怎么办!”
江如练的心跳漏了一瞬。
她吸了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娘娘,我母亲发病时会哭会闹,但最多是自伤,十年间从未主动伤人,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江宛凝冷笑一声,直接打断她的话:“你觉得姨娘有这样的分量,让太医舍了自己的名声污蔑她?”
江如练的指甲掐入掌心,还没彻底恢复的伤口立刻泛起阵阵刺痛。
是啊,太医是何等身份,她和邬芸又是何等身份?
一天一地,一云一泥。
静了半晌,她轻抚裙摆。
朝着端坐在首位的江宛凝跪了下去。
膝盖压在碎瓷片上。
洇出血色。
挺直的脊梁被她自己一寸寸压弯。
直至俯首贴地。
“还请娘娘允我回家查问清楚,若确有此事,不管朝廷如何处置,我都愿替我娘承担。”
江宛凝的唇角微微一勾,转瞬便平复下去。
她喝了口茶,思忖了半晌才道:“殴伤朝廷命官,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如何能承担得起?”
“除非——”她话锋一转,“除非你成了太子的人,身份贵重起来,说的话才能有些分量。”
风里平添了几分寒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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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