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深,万籁俱寂。
突然,院外响起两声斑鸠的叫声。
梳雨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往一处树丛掩映的地方走去。
树下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男人的身影,一身漆黑,只露出一双眼睛:“梳雨姐姐,王爷叫我过来问问,七姑娘如何?”
梳雨叹了口气:“姑娘今晚兴致不高,回屋以后更是哭得伤心,才刚睡下。殿下呢?”
岑风也叹口气:“我出来那会儿,殿下正叫人整理朝堂积弊,看样子,是准备全塞给江相了。”
宋昭节身居摄政王之位六年,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哪怕是在私底下,他也淡漠如冰,这还是头一次发这么大火。
梳雨一脸愁容:“自从姑娘没了倚仗,殿下就把我和郑妈妈派过来照顾姑娘,这么多年,姑娘的衣食都是由殿下亲自安排的,
精心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娘子,眼看着就能娶回府里做王妃了,这临门一脚,让人家连花带盆都端走了,殿下心里能畅快就见鬼了。”
在宋昭节的操持下,江如练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春樱桃,夏荔枝,秋螃蟹,冬嘉鱼,这在外头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却每年一到时候,就流水似的送到凝芳院的饭桌上。
再说衣裳,别看江如练穿的衣裳素净无华,但每一件都是上好的料子。
至于贴身的里衣,夏天的水织罗,春秋天的暗花绫,冬天的密织罗,只有最金贵舒服的衣料,才会被做成里衣送过来。
宋昭节养了江如练整整十年。
哪怕江如练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心意早已日夜相伴。
但是……
岑风笑了两声:“我倒觉得依殿下的性子,不可能轻易放弃,以后的事……说不准呢!”
梳雨觉得他太乐观了。
江如练去了东宫以后,就得跟着太子一起管宋昭节叫叔父,这二人如何还能有夫妻的缘分?
梳雨越想越绝望。
这一晚,不知多少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愁云。
——
次日,天光刚亮,凝芳院的院门就被人敲响。
梳雨正打理包袱,听见动静低咒一声,生怕把邬芸吵起来,连忙去开门。
外面,齐妈妈满脸堆笑,说起话来更是轻声细语:“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夫人差我过来问问,七姑娘可都准备好了?”
梳雨木着脸:“妈妈稍等。”
她关上门,一转身,便见江如练在邬芸的房门前站着。
江如练显然是哭了一夜,眼睛又红又肿,更是我见犹怜。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兰草,看似柔弱,实则带着一股韧劲儿。
梳雨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再进去看一眼吧。”
这一走,估计两三年都回不来。
江如练摇了摇头。
离开凝芳院,或许是个机会。
她可以接触更大的世界,只要用心经营,或许有朝一日,她可以带着母亲离开这处囚笼。
“……走吧。”
江如练转身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上了马车,江如练恹恹地靠在墙上,没什么精神。
马车半晌没动,直到齐妈妈打开车门,递了两个冰袋进来:“姑娘敷敷眼吧,可别让太子殿下以为姑娘不愿意去伺候。”
梳雨冷笑一声:“姑娘愿不愿意,难道夫人和太子妃心里不明白?还做什么样子!”
齐妈妈一点也不见恼怒:“太医已经去了凝芳院,哪怕是为了邬姨娘,姑娘也定是愿意的。”
说罢,她又把冰袋往前递了递。
梳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太医院的那些人也就说话漂亮,如今给邬芸看病的可是前代太医令的女儿,一身医术青出于蓝,哪里是那些草包能比的?
只可惜这一切,没办法让江如练知道。
梳雨只得劈手夺过冰袋,让江如练靠在自己怀里。
待齐妈妈关上门,梳雨用气声道:“姑娘放心,姨娘身边还有郑妈妈陪着,那些人不会敢对姨娘做什么的。”
江如练没说话。
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路面,一路往东宫的方向驶去。
等到东宫侧门时,江如练眼睛的红肿也消退得差不多了,除了看着有些憔悴,几乎看不出昨晚彻夜痛哭过的模样。
有宫女早就等在门边,上前为二人引路:“太子妃感念姐妹情谊,给七姑娘安排在了柔仪殿,那可是最好的偏殿。”
江如练心中毫无波澜。
再怎么好,在她心里也比不过凝芳院。
东宫之内殿阁巍峨,气象森然,往来宫女们走路都低着头,没有一丝声音,处处都彰显着储君威仪。
柔仪殿中地铺织锦地衣,锦幔垂帷,日光透过琉璃窗落进殿中,光明洞彻,一派通明。
窗户斜开了一条小缝,微风将阵阵桂花香送进殿中,沁人心脾。
宫女带着她在殿中走了一圈,便带着她去了院中:“这些都是伺候姑娘的,姑娘可以随意差遣,
太子妃吩咐了,姑娘刚来,夜里要少去外面走动,省得迷路才是。”
江如练知道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她垂眸应了声是,宫女见她乖觉,便省了敲打的功夫,叫管事上前,自己则回去复命了。
江如练抬眸,悄悄打量管事。
管事竟是个男子,身量很高,虽然相貌普通,可他双眼幽邃,沉得像深潭,莫名叫人心头发紧。
梳雨更是心头狂跳。
她虽没见过这人,可那眼神,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不会吧……
她压住心中惊诧,按规矩给管事塞银子:“日后劳烦大人多多照顾。”
“分内之事。”声如寒石,不带一丝暖意。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言简意赅,除了摄政王宋昭节还能有谁?!
堂堂摄政王,竟易容成别人的样貌,混进东宫做管事?!
梳雨逼着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木然地把钱袋子收了回去。
“姑娘方才进过殿中了,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需添置?”
又冷又沉的声音陡然间柔和下来,梳雨打了个摆子。
江如练鼓足勇气,对上他的目光:“都很好,您费心了。”
“不敢,姑娘且先回去歇会儿吧,小厨房炖了酥梨百合汤,晾一会儿就给姑娘送来。”
近日,江如练有些上火,郑妈妈每天都给她炖酥梨百合汤,没想到来了东宫还能喝上。
江如练道了声谢,回了殿中。
宫殿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江如练枯坐在贵妃榻上,眼泪又不受控制了。
这会儿,邬芸应该已经起了。
以往这时候,她都会亲自去给邬芸梳头,今日她不在,也不知道邬芸会不会闹起来。
想着想着,江如练更是伤心,却不敢哭出声,单薄的身子轻颤着,叫人心疼。
窗外,宋昭节收回目光:“邬娘子情况如何?”
岑风恭敬回道:“郑妈妈说,邬娘子醒来知道七姑娘要暂离一段时间,没哭也没闹,但一直在七姑娘房里坐着,看着没什么精神,但好在吃喝如常。”
宋昭节微微颔首。
一个母亲,即便是疯了,但只要事关自己的血脉,韧性也总是惊人的。
“再派个得力的过去,务必好生照顾邬娘子,一切如常,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
岑风转身离开,心里忍不住感叹。
自家主子这架势,分明是把那位邬娘子当成岳母一般敬重。
只可惜,跟七姑娘的未来不好说。
——
江如练一大早过来,却不敢四处走动,在柔仪殿闷了整整一天。
夜幕降临,江如练沐浴过后正准备就寝,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她的心倏地收紧。
梳雨低咒一声,麻利地给江如练裹上了外衣。
衣带刚刚系好,殿门就被人推开。
太子宋洵缓步而入。
他时年二十三,又常年身居高位,早就修得一身沉敛自持的气度,一举一动间,尽是储君的沉肃威仪。
江如练下意识攥住衣袖,对他屈膝行礼:“姐夫。”
宋洵看着她,闷声笑了:“还真当自己是来给太子妃侍疾的了?你这张口就叫姐夫,接下来的事,要我怎么跟你做?”
看起来举止雍肃的人,一开口竟如此放浪,江如练耳尖烧得通红,死死攥着衣袖,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宋洵借机打量她。
他也是前段时间才听说,江家还有个姿容绝世的庶女。
他看过她的画像,的确颇有仙姿,而如今画上人活生生立在眼前的时候,他才知道,那画像根本画不出她的仙姿玉骨。
何况江如练年纪小,未经人事,一句话就能逗得她面红耳赤,实在可爱。
宋洵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不解风情的梳雨:“你且去殿外候着,明日再进来伺候。”
梳雨将江如练护在怀里,正要说话,却见殿外有人打了个手势。
她这才道了声是,匆匆离开了。
江如练更无所适从。
好在梳雨很快去而复返,手上还捧着一盏热酒:“殿下,秋夜寒凉,您喝些热酒,暖暖身吧。”
梳雨这么一说,宋洵还真觉得有些冷。
他不作他想,接过热酒一饮而尽。
正准备往内殿走,他眼前突然一黑,直挺挺地朝着江如练身上倒去。
江如练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梳雨扯住,一连退了好几步。
那金尊玉贵的储君殿下,就这么面朝地背朝天地倒在了她面前。
江如练心头狂跳:“这……”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殿下忙于政务,身心疲惫实属正常,这是常有的事,姑娘不必害怕。”
江如练抬眸,便见柔仪殿的管事走了进来。
江如练眨了眨眼。
这么不正常的事,竟是常事吗?
这位太子殿下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吧?
江如练连忙止住思绪,不敢再胡思乱想。
一抬眸,见宋昭节已经把宋洵扶了起来,把人安置到了靠窗的贵妃榻上。
江如练欲言又止。
这毕竟是在东宫的地界,太子身为东宫之主却睡在榻上,她去睡床,说起来似乎……不太合规矩。
但不等她细思,宋昭节便开了口:“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罢。”
不等江如练说话,梳雨就条件反射地听着他的话,拉着江如练进了内殿。
东宫的床比家里的大,软硬倒是跟家里的一样,省去了江如练认床的麻烦。
但毕竟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江如练还是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半晌,最后轻轻唤了一声梳雨:“你睡了吗?”
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没呢,姑娘要说说话吗?”
“嗯……”江如练思忖片刻,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那位管事,到底是什么人呀?”
梳雨沉默半晌:“是绝不会对姑娘不利的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江如练压低了声音,“他能在内宫伺候,是公公吗?可我觉得不像呀?”
她印象里的公公,该是面白无须,声音尖利的,可那位……
梳雨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压低了声音道:“隔墙有耳,姑娘快别说了!”
江如练连忙住口,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是以侍疾之名入的东宫,明日还得去给江宛凝请安呢。
今晚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明日怎么跟江宛凝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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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