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舅引着小鱼往摆酒的厅里去,水榭上下已经全点起了灯,映得水面上金碧辉煌,花木微光莹润,简直如在水晶境中。
裴剑衷在山池当中一座水榭临水设宴,见小鱼来了,对他点点头,意思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小鱼装作小厮在严夺玉面前一晃,严夺玉肯相认便罢,若他假装不认得小鱼,裴剑衷就送他出城再作打算。
裴剑衷请客,菜都是从他家酒楼里传过来的。几个小厮都穿一样的纯白短衫,外面套一件雨过天晴透纱灰色长褂子,手臂上又搭一条白底绣缎,一人托着一对儿银碟子往桌子布菜。眨眼布完,揭开银盏说声东家慢吃,家里正忙,转身就走。
孟舅递一壶温酒给小鱼拿着,两人刚侍立在一边,就见一人从水榭连廊上走来,正是严夺玉,一身便衣,未着官服。
严夺玉风风火火地登堂入室,边走边叫:“施洛!”裴剑衷举起手来晃了晃,指着自己对面的软席,严夺玉轻车熟路地自己坐下,对着壶嘴先喝了半壶茶。
“找我什么事?一听你叫,我放下衙门的事就来了,怎么我看城门还查人呢?”严夺玉扔下茶壶,捡起筷子就吃。
“不着急,先吃饭吧,免得你饿。”裴剑衷也夹菜,“谁在城门查什么?”
“奇了怪了,你怎么吞吞吐吐的。”裴剑衷向来有一句说一句,今天一反常态,反而叫人起疑,遂问:“城门那事不会是你捣鼓出来的吧?帝京兵马使司找什么殴伤龙骑将军案凶手呢。”一面就看裴剑衷脸色。
见裴剑衷没吱声,严夺玉慢慢地把筷子放下了,问:“不会让我猜着了吧。”
裴剑衷说:“不是我打的,不过和我有点干系。”
“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我可没说是你打的”,严夺玉连连摇头,“亲娘,你打他干什么?褚连横就这一个弟弟,还不要闹得天翻地覆的。”竟然笃定就是裴剑衷打的了。
裴剑衷说:“我没打他啊,是一个相公打的。我就是——”
话说到这,孟舅一推小鱼的肩膀,小鱼紧走两步,上前给严夺玉倒酒。
严夺玉正洗耳恭听到底怎么回事,并没把倒酒小厮放心上,只摆摆手,意思是不喝。严夺玉一向没架子,和小鱼怪亲的,见他两只眼睛直直望着裴剑衷,不禁笑了出声。
这一笑,严夺玉转过眼珠来看他,一见之下两个眼珠都瞪大了,拿着筷子就一把抓住小鱼的胳膊,惊道:“你怎么在这?”
“我就是劫了他的囚车。”裴剑衷接着说,一指小鱼。
这下严夺玉全然顾不上裴剑衷了,抓着小鱼的胳膊晃了晃,连声问:“你怎么上这来了?我们只当你淹死了,舟儿还叫人拿渔网连夜去捞你!什么囚车?你俩怎么搅在一起了?”说完又看裴剑衷。
“那天晚上我被水冲到下游了,上岸之后走回燕门的”,小鱼一则见严夺玉没装傻充愣,爽快认下自己,二则见他这么吃惊,看看自己又看看裴剑衷,把个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禁失笑,“帝京兵马使司就是在找我,今天早上是裴公子救我出来的。”
“褚律林是你打的?”严夺玉惊讶道。
“并不是,他们想栽赃给我,说我是銮仪司的人,怕是想把这锅扣在銮仪司头上吧。”小鱼道。
严夺玉嘶了一声,更糊涂了,连声问:“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认识你?还知道你是銮仪司的人?快说快说。”一边将小鱼按在旁边座上就叫他说。
小鱼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自报家门了,只好又将这小半月奇遇长话短说一番。严夺玉很有兴趣似的,一边捡着菜里的脆花生吃一边听,听到兴起时还“吱”地呷一口小酒。
小鱼说到自己被乞丐帮群殴拐卖,严夺玉一个劲儿大骂小鱼窝囊;说到褚律林被瑶卿殴打,严夺玉哈哈大笑说该啊该啊;说到幼卿以男子之身怀孕,严夺玉不笑了,嘎吱嘎吱嚼花生米;说到裴家一行堵褚家门要人不成,公主发话回护舒兢,严夺玉把筷子也放下了,长叹一口气。
裴剑衷在对面专心吃饭,看见严夺玉不吃了,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严夺玉对他二人摇摇头说:“建川的折子已经送来了,又是扰乱地方,又是迷信巫毒,又是欺凌官府,好一顿参卫舟,连陛下都惊动了,叫他在官衙后面暂时禁闭,等着大理寺云俶发落呢。”
一听卫杭之出事了,小鱼一惊,忙问:“什么?凭什么?”
严夺玉一皱眉,对小鱼做个“嘘”的手势,说:“别嚷嚷,这是天子脚下!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小鱼悬心道:“他们要怎么样?这事也不是卫大人的错,应该去抓舒兢才对。”
“谁说不是呢!”严夺玉一咂嘴,压低声音道:“我看陛下不是真心要罚舟儿,只不过安抚云俶一番,毕竟陈绍真和云俶是发小,好得穿一条裤子,他被舟儿吓得中风了,怎么也得表示一二吧。”
“陈小姐呢?请她替卫大人求求情不行吗?”小鱼问的是一起随船北上的陈佳二小姐陈妙恕。
“她被云俶派人接云家去了,说住在官衙不便”,严夺玉摇头道“陈小姐也是有心无力,她又没有功名爵位,说话有谁听呢?再说了,她是来替他爹陈冤情的,左不过是要撇清她父兄杀妻的嫌疑,若是云俶能护得住陈家,她也无所谓陈不陈情。”
一说陈家杀妻,裴剑衷可不乐意了,他可不正是裴桦洺的表哥?便接话道:“就算陈家没有杀人,那明明是当街被杀,为什么糊弄我们说是难产而死?这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施洛......”严夺玉一抬下巴,无奈道,“我大胆说句你不爱听的,现下这案子的情形你也是亲眼所见,陈家满打满算也就治个查案不力的小罪。你也劝劝裴寺卿,若能叫他替卫舟说两句话最好,这案子还有得办呢,现下咱们最要紧的还是抓出真凶不是?”
“嗯”,裴剑衷点头,“吃饱了吗,我送你们回帝都。”
“你看看这个人”,严夺玉一指裴剑衷,对小鱼玩笑道,“连饭都不让人家吃了,马上就要赶人家走,就这个急脾气!”
“趁夜坐船进帝都就不会被兵马使司查了。还有八卿八玉带回来的尸首,已经放在船舱活板下了。”裴剑衷打算得清楚。
“哎哎哎,谁说要躲着兵马使司了?那鼻屎大点的衙门算哪根葱啊?”严夺玉嗤之以鼻,“明天一早我俩就骑着马上帝都去,我看兵马使司敢拦我不敢。”
裴剑衷竟也不反对,只点点头。三个人说了一番菜都凉了,都是风卷残云猛吃一通。吃罢了饭,依旧是孟舅亲自给小鱼安排了客房,小鱼累得辗转反侧,挣扎一番也睡了过去。
*
小鱼像倏忽下坠一样从床上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心悸不已。外面的日光已经透过贝母窗户映入室内,一地颤动的缤纷莹光。小鱼不动便罢,一动浑身没一个地方不疼,简直走不动路。咬牙从床上起来,走出内间,用昨晚剩下的水洗漱完了,穿上衣服往裴剑衷那主屋里去。
放舟山池大且静,一个仆役的影儿都没有,听见昨夜开宴的那方大水榭上似有人声,小鱼转个脚步往那边张望,正是裴、严二人在那处过手。
裴剑衷自然是执剑,严夺玉用的似乎是柄直刃长刀,都是木头制的。二人手上过着招,嘴里还不停地点破对方的破绽,严夺玉更是大呼小叫,连声说些“你慢了!”、“看脚下!”、“嘿呀!”的口水话来给自己助威。
小鱼看了片刻,严夺玉全然不是裴剑衷的对手,还没过到一刻钟,已经被裴剑衷用蘸着白滑石粉的剑尖戳地满身是点子,不禁吭哧一笑。
这一笑叫严夺玉听见了,用木刀指着小鱼道:“好啊你,笑你大爷我!”说着将木刀朝小鱼一扔道:“你来!”
小鱼伸手一接,那木刀正落在他手里,赶紧说道:“我不会功夫。”
严夺玉一手叉腰,自去旁边水榭栏杆上倒茶喝,道:“那你还敢笑我,我当你是什么武学大家呢!”
严夺玉是说笑话,裴剑衷却对他招招手,那意思却是真叫他下场比试比试,小鱼笑着摇头道:“裴公子,我真不会武。”
严夺玉笑说:“看你这窝囊劲儿,叫你你都不敢试试手,难道人家裴剑衷还不够和你过手的?”
话到此处,小鱼也有点跃跃欲试,就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那方水榭地面上,抱刀对裴剑衷一施礼,说声:“裴公子见教。”
裴剑衷说:“好。”话音未落,飞身上前一剑刺出。
小鱼想都没想就撤步侧身,将剑让到身侧,裴剑衷变招挥剑横扫,小鱼早有准备,将木刀竖起护在身前。裴剑衷并不用木剑去碰木刀,而是瞬间正手变反手,向小鱼侧面抹来,小鱼也是换反手持刀,做了个拔刀护身的动作,用刀镡和木剑碰在一处,竟然挡住了裴剑衷一招。
严夺玉在旁边“嗳?”了一声,说:“你小子挺有两下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