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惊喜？”一一质问着匆匆赶来的上官文晋。
上官文晋一耸肩，眼角的泪痣也随着眯起的眼睛上移，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
那边台上，晚宴主持人喊着今晚最后一件拍卖品，由宜安马克总裁方百里先生揭晓。刚才还在一一身边的方百里，不知何时早已到了台上。
“这不是开玩笑嘛！早知方百里来，我又何必来？总裁副总裁出现在一个活动上，好像我们巴结他们似的。”一一心里一边懊恼一边疑惑，都最后一个拍卖品了，某个当代艺术家烧制的概念瓷瓶而已，今晚还能有什么惊喜？
下台的方百里经过了三五拨人群，寒暄一番，走回一一身边时，一杯红酒正好见底。他放下酒杯开口道：“惊不惊喜，刚回来不到半年，我就来检查工作了？”
一一克制地白了他一小眼，“如果能突然宣布不用我了，我就更惊喜了。”
“你想得美。把担子推给我，你躺平。躺不了一点，死心吧。”方百里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时不时冲远方略微抬手招呼。别墅另一边的岑溪溪完全不知道一一的遭遇，摆手回应一下方百里，又与她的同行们投入火热聊天中。
方百里用牙缝挤出几句不中听的话，“本来今晚是顾教授来的。顾教授临时有事，觉得爽约不好。为了表示诚意，就派我来了。”
如果顾教授到场，那今晚的慈善晚宴必定更上一个档次，确实算作个惊喜。现在换成方百里嘛，诚意有余，惊喜完全谈不上。一一倒认为也是个好安排，雨阳集团确实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一一的裙摆还攥着泳池里的水。刚才磕了的双脚，双腿还有肚子，让她字面意义上的举步维艰。上官文晋一脸关切地问：“一一，你这又湿又冷，得赶紧回去了。你还能走吗？”
一旁的方百里一改刚才和善的面色，脸上略有低沉，保持礼貌的最低限度，微笑着冷声道：“不牢费心。我送我妹妹回。”说着挡在一一半个身前，拦住上官文晋下一秒就要伸过来的手。
上官文晋讪讪地收回手，不经意地侧了一下头，眼光顺势瞥向后门附近的花墙处。
方百里扶着一一走的急，自己的外套还在别墅的客用衣帽间，不得不回去取。一一坐在后墙外的花坛上寸步难行，只能乖乖等着方百里把车开到面前。又湿又冷的衣服和空气形成了魔法攻击，冻得她直打哆嗦。一双手抱着胳膊来回搓磨，下一秒，她只觉得裸露的双肩多了一件柔软触感的外套。一件厚厚的灰色羊绒开衫被披在了自己身上。那人手拿开的前一刻，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一个高大而修长的身影立在背后，黑色平整的西裤像瀑布一样垂下来。一一坐着平视只能看到对方的…咳咳…
一一不愿抬头，一整颗心不受控地提溜起来。其实当那个身影还未靠近时，她已经闻到了那久违的柠檬檀香的味道。
她承认，今天来前，她便在想是否能闻到这个味道，当听说他不来时，心里是放松下来的。不过，谁又知道这轻松里是否夹杂一丝失落？
她整晚都在留意这个味道，整晚都在警惕这个味道。可当这个味道实实在在靠近时，她无措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平静还是恼怒？是该礼貌还是冷漠？
“方小姐可千万不要受冻生病才好。那我们真是罪该万死了。我找了件干净衣服您先披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一一背后想起。
一一猛地抬头，会议室里PPT上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背后。那圆钝而肥厚的下巴正冲着她的头顶，随着嘴巴的开合一上一下，虽也有几分贵气，却遮不住油腻。这人上半身的臃肿与下半身的纤细相当割裂，他那平整的西裤里要是再套条棉裤，搞不好能看着和谐得多。
一一想要起身道谢，无奈被磕到的肚子一使劲就疼。李若阳摆摆手示意她坐好，与某人同款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她，不同的效果是，一一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多了。
“怎敢劳小李总大驾亲自送衣服呀？！今天也没来得及跟小李总说上话，你看我这真是……”一一指指自己浑身的落魄样，李若阳作出一个打住的手势，安慰道：“是我们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不知方小姐一会儿是否去医院就医？我可以送方小姐去。”李若阳说着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
“不必，小李总客气了。我带我妹妹去就可以了。”方百里开车来到别墅后门，依然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对着李家人说。
李若阳略一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方百里扶着方依依上了车。
一一坐在车上，歪头看向二楼边上那间窗户。一个远远的身影原本站在那里，现在一晃不见了。
李若阳的身上是很明显的乌木沉香。他的名片上也是这个味道。
方百里与一一再三确认，一一都拒绝了去医院的选项。现在的她，只想回家泡一个热水澡，换上自己干爽的家居服。
上清的家是一套租住的398平的平层。极简的黑白灰意式装修干练大气。回来的这些日子，一一经常和助理Mico居家办公。一到晚上，整间房子便愈发得空旷没有人气。
一一很高兴方百里今天能来与她同住。虽然在方百里嘴里，这间房子一股孤寡味。
房子租了那么长时间，今天厨房才喜迎第一次开火。一一泡澡的时候，方百里早已煮好了姜汤。热气腾腾的姜汤让房子里第一次有了烟火气。药箱里的千里追风油也早已被方方正正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一时间，一一超级想念爸妈家旁边那栋楼，自己那个60平的小公寓。
刚回国那会儿住在那，经常一进门，桌上就摆着方教授早已做好的饭菜。冰箱里塞满了自己喜欢的饮料，零食架上也整齐码放着方教授采买的，自己指定的减脂零食……
“哎，愣什么神儿呢，快过来坐下。”方百里的声音打断一一的思绪。一一循声望去，哥哥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进门随手扔在那里的羊绒开衫。
方百里倒出按摩油，仅仅使了三分力，一一还是疼得哇哇叫，嘴里的姜汤差点吐出来，无措的左手下意识抓紧了身旁的羊绒衫。
“你轻点行不行啊？！疼死啦！”一一嗷嗷地喊着。
“轻点能好使嘛！药能揉进去吗？谁叫你没有防备心。那个上官文晋真是不顶用。”方百里数落着，手上动作却没停，扫射的人也越来越多。
“你说那个老Marc，这公司他们家一个人不出。咱家出个你不够，你还非拉上我？”
一一重新端稳姜汤的碗，喝了一口，忍着疼说：“人家老Marc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大摩的高管，一个四大里哪个公司的高管来着，女儿是社会学研究学者，谁来干这个？那肯定是咱俩啊！再说了，你别老他家咱家的。咱们是有限合伙，不是家庭作坊。”
“那你就罢了，有我什么事儿啊，我不也是无人机科学家吗？要不是你死缠烂打，我能放弃我的事业？”方百里嘟囔着，又从玻璃瓶子里倒了点油。
“你打住吧你。还科学家呢？你那么热爱研究怎么去做销售总监了？你卖什么不是卖，在这儿好歹帮自家人嘛。”
“你这话说的，实验室里有比我更懂销售的吗？销售里有比我更透析产品性能，了解客户痛点的吗？别人卖和我卖能一样吗？”
眼看着方百里的话匣子要喷射了，一一不耐烦，赶紧打了个岔，“哎呀，好了好了不揉了，我好了，这味道太难闻了。我回房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着歪歪扭扭地起身，身体正好遮住了左手边的羊绒衫。她顺势用手勾起了这开衫，放在自己身前，刚走两步，后面方百里的声音低了八度：“站住。放下。”
一一停住了脚步，心虚地使劲闭了一下眼，更疼一点的左脚差点让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方百里从后面上来一只手扶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使劲扯了一把她手上的衣服——没拽动！
一一心虚地低着头，方百里顿感怒从心中来，克制着的低八度声音忍不住又重新抬高：“上当受骗没够是不是？全家人都快被做局了。我在车里开了一路的窗你没明白什么意思？这骗子味的衣服你还想拿回卧室？给我，我拿去扔了。”
僵持的两人久久未动。沉默的几十秒仿佛世界都静止了。方百里身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待到妹妹再抬头，眼眶早已透红，大颗的泪珠已模糊了双眼，正摇摇欲坠。
方百里吓了一跳，缓缓松开手。一言不发的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一一还没睡醒，方百里的微信便“滋滋——滋滋——”地振动起来：
“看你来气，我回福晖了”
“厨房里有白粥，清蒸排骨，你爱吃的红油脆笋”
“不许乱跑，我让Mico来照顾你”
“你清醒清醒吧！大傻子！”
“最后一句，警告你，公私分明啊”
一一眯缝着眼，看着方百里啰里吧嗦的微信，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想当初，自己生拉硬拽把方百里叫到宜安马克帮忙，推他顶在前面做总裁。什么都不会的哥哥顶着三十岁出头的“高龄”从头学起。他肯答应，出发点无非就是心疼妹妹，怕妹妹辛苦。
一一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哥哥满满的爱意真的是自己永远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