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洒在病房里,给溪溪的脸上镶了一层金光,两天没动一下的脸竟也没那么憔悴。
一一抚着溪溪的手,好久好久,不知道是自己的手累了产生错觉,还是溪溪的手真的动了,只觉得自己覆着的手,有了被向上拱动的趋势。
“鸿…鸿…鸿…”溪溪嘴里微弱的声音含混不清,一一又紧张又激动地凑到溪溪耳边仔细听着,“溪溪,我是一一,我在,你醒了吗?!你要什么?”
溪溪缓缓睁开眼,强烈的光亮又使她忍不住闭上。一一屏住呼吸,等了几秒,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那张安详的脸从未动过。
不行!得去叫医生。一一刚要挪开脸,溪溪突然睁开眼睛,“鸿信!东方鸿信!”
“你,你说什么?!”
一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静的病房充斥着巨大的心跳声,这一刻,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嘴里吐出来,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一样,停止了所有思考。
溪溪的眼睛松了劲,无力地朝下看着。一一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自己就紧紧地盯着她。
据医生观察,溪溪的脑部已无大碍,但是加上骨折的伤,整个人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一一给溪溪喂了小小一口水,紧张兮兮地巴望着她能再说点什么。溪溪将头缓缓转向一一,眼中竟噙着泪。
一一看到溪溪哭,心里难受极了,自己也哽咽起来,“溪溪对不起,我要是能拽住你就好了。你现在肯定疼死了。”
“你肯定受了好多苦吧?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溪溪两行热泪顺颊而下,想要抬手摸摸一一,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疑惑着,试探着问道:“溪溪你说什么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溪溪微笑道:“我知道,可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一一再也忍不住,憋红的眼眶如喷薄的泉眼,大股热泪奔涌而出,拼命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搂着溪溪的肩膀。
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一个精神矍铄的高瘦老头儿,瘦削的下巴,微垂的眼袋,身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拿着眼底镜从容地走了进来。
神内的张主任是方教授的多年老友。受方百里所托,亲自过来查看溪溪的情况。
一一看见张主任,欠起身子站到张主任身后,于无声处,使劲眨巴眼睛,给溪溪递眼色。
溪溪很是疑惑,怀疑自己的脑子真的受了不小的创伤,怎么完全看不懂一一的意思?这张主任,长得,挺帅一老头?
张主任走后,一一迫不及待地挤到溪溪的病床上,指着张主任出去的方向,急吼吼地说:“你认出来没有?”
溪溪歪着脑袋,看着真像在冒傻气,犹豫地摇摇头,“谁呀?”
“我大伯父——东方寄远!你认不出来?”
溪溪思考一阵,坚定地摇摇头,认不出来。
一一心里有些不安,接着试探道:“你记得方百里长什么样子吗?”
溪溪翻了一个白眼,“并没有傻,谢谢!”
一一接着问:“那你…认不出他来?”
所以溪溪只记得东方一一这一张脸?
溪溪的视线迟疑着转向一一,一种无以复加地震惊使她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倍,“你说他是谁?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一一动作幅度极小的点点头,一副恭喜的表情看着溪溪,紧紧抿着的嘴角终究憋不住笑意,暴露了所有谜底。
溪溪恍然大悟,真的是仲瑾!一一能感受到溪溪的无比兴奋,可是身体条件又不允许她有太夸张的动作,只能抬高声音说:“怪不得你从小就不让我俩在一起!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家一夜之间搬离昌齐的事?!”
溪溪控制不住激动,声音逐渐带有哭腔,“你后来去哪了呀?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卢诗达,就是你哥方百里,后来回来找我了你知道吗?!”
看着溪溪快要滴下的泪,一一转身抽出一张面纸想为她擦。听到溪溪说卢诗达后来回来找了陈如锦,他们还一起找了东方一一,拿着纸巾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一一的眼泪也再次充盈,纸巾被慢慢攥成一个团,死死地握在手中。
一一调整情绪,使劲全力挤出一个开朗的微笑,岔开话题说:“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对了,你记得之前的事,可是为什么不认识我大伯父,和我哥的脸呢?”
溪溪摇摇头,完全没有头绪。一一想要找出头绪,又怕累到溪溪,自顾自地盘着可能的原因。溪溪完全记不清昏迷前的情况,只是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一一的推断。
如果说一一记得之前的事情,是因为吃了母亲留下的野医书《观独医志》上所记载的永念散,那么溪溪能恢复记忆是为什么?为什么除了东方一一的脸,别人的脸她都不记得?打雷?可是下雨前只听到一声闷雷啊?她又没被雷劈!岔道下边有小溪,小溪有溪水。我们小时候总在小溪边洗手,她也没恢复记忆啊?要是沾个水就能恢复记忆,那福晖得有多少人能记得之前的事啊,不对不对。
一一觉得头好痒,不行不行要长脑子了,一定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被忽略掉了。就在这时,门边衣架上,溪溪挂着的外套里手机发出了响声。循声望去,一一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外套的袖子上。袖子上好像有奇怪的异物。那异物好像一道“精光”闪入大脑,一一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声问道:“溪溪,你的神秘果呢?!”
溪溪依然一脸懵,完全不记得了!一一猛地站起来,走向衣架上溪溪那已经破掉,还泡了溪水的外套。她仔细检查着,果然在右侧袖口处是被压得黏烂又干掉的半块神秘果皮。袖子上的血迹还站住了一小瓣粉白的樱花样的碎屑。
今年也是无岁年,无岁年之无根春水?神秘果属于山榄科?血,野樱花,溪水,无岁年无根水?一定是这里面的某几样东西起了作用!而溪溪只能记得事情,却几乎记不得面容,肯定是少了永念散里那些失传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
一一笑着小碎步跑回溪溪身边,轻声哄道:“溪溪,你先闭目养神休息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等养好了精神,你给我讲一讲我走以后,你们的事情好吗?”
溪溪动作轻微地摆摆手,倔强劲儿却一点不减,用坚定的口吻说:“我不想休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后来去哪了。我想把你丢失的那些年找回来。”
一一苦笑一下,眼圈又红了起来,只得把清露哄骗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溪溪。怕溪溪受不了刺激,只说自己余生都在澜音阁里过活,胡编乱造自己坐上了胡干娘的位置,后来的日子是如何的逍遥。
溪溪终究刚刚醒来,身体不济,听得开心,也说了一些一一不知道的事情。喝过一点米粥之后,又沉沉睡去。
原来自一一走后,镇远侯府便成了一个无主宅院。侯府的家丁变卖了府里所剩无几的值钱东西后四散而逃。等陈茹锦发现的时候,府里只剩下三个一生未婚嫁,腿脚不灵便的老仆妇。老仆妇们坚称自己不知情。大小姐消失的第十日,大清早一睁眼,所有的男家丁竟齐齐消失了!
陈茹锦心里明镜似的,她们面对家丁的偷盗,即便想要阻止也是有心无力。至于她们参与了多少,又换来了多少钱财留下过活,也不得而知。当初遣散下人时,一一看着她们孤苦无依,便没忍心赶她们走,如今想必一一回来,也不愿追究她们的过失。
陈茹锦将侯府的事告知长房家主东方寄远。东方寄远主持着报了官,可消失的家丁终是无处寻觅,后来只得不了了之。
再后来,丰国公一家连夜搬离昌齐,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公侯一撤,整个昌齐,从前大大小小的官宦子弟,如今竟数着昌齐司备陈守诚最有实权。陈守诚掌管昌齐粮食命脉,他就是昌齐百姓的衣食父母。
陈如锦一夜之间成了昌齐最最尊贵的官家女子。她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孤家寡人”这个词,第一次在二十岁的陈如锦心里有了具象。
丰国公消失的半月后,一个天空漆墨,寒风萧瑟的夜晚,一只血红色的纸鸢划破黑暗,毫无畏惧地落入陈如锦的闺院之中。
陈如锦摒退贴身侍女,打发她们早些睡下,一个人披着白色貂领斗篷,拾起纸鸢,悄声来到司备府后门。
卢诗达一身夜行衣,身形潇洒地立在门外,看见心心念念的陈满月,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潇洒中顿生憨厚。卢诗达觉得整个夜空都明亮起来,后门的灯笼实在多余。
原来丰国公一家连夜搬离昌齐,被圣上秘密召回敬远城。圣上不知从哪听信的谗言说东方万里要败,便准备让丰国公长子卢康达接管昌齐。丰国公到了敬远城才知道,合着圣上是要重用儿子,拿自己这个老子当人质了。卢诗达自是不满圣上的做法,左右自己在外人眼里是个不成器的,趁着敬远城的丰国公府重新装葺,各处杂乱之时,干脆离了家,跑回了昌齐。
此刻的情景从丰国公一家消失那日起,夜夜在陈如锦的梦里反复上演。陈如锦笃信这一刻的到来,埋居山林也好,隐入市井也罢,只愿与仲瑾做一对寻常无拘束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