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风回到香杉一号是生日的前一天深夜。一月的福晖天寒地冻。李若风不舍得一一接机,谎称生日当天下午才能回来。
正当一一拖着水管试图喂饱方教授的花花草草,李若风的微信告诉她直接来香杉一号。本来机场半道路过的蛋糕店一下子变得不顺路,搞得一一措手不及,只好将到店取改成需要配送。
下午一点,蛋糕早于一一抵达。两点二十五,为了第一个正式约会,将衣柜翻个底掉,又将前一天定下的衣服临时撤换,那个“善变”的女人终于到了。
别墅的大门被提前打开,一一进入却不见往日辛姨来迎的身影。
她站在院内,隐约听见二楼阳台有争执的声音,瞬间让人联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没有资格进屋的那个夜晚。
又是那个重要的客人吗?
一一踏进客厅,二楼迎面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疾步如风,与李若风相似的眉眼黑沉着,夹杂着不悦与失望。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对面的姑娘,脚步未作停留,仿佛人类无意间瞥见一只蝼蚁。
极大的争吵声停止,整栋房子寂静着,从未在这里感受过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一一迈着极轻的步子来到二楼。李若风的房门虚掩着,离门不远处的小起居室里,一个精致的中年女人面向沙发站立,调门从极高处渐渐平稳下来,继而转为颇为失望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小风,你再不抓点紧,真的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你总说你有数你有数,你到底能不能快点啊!”
一一光从背影也能认出,这是之前在上清的法兮5号看见的牵边牧的贵妇,果然是李若风的母亲。
女人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不想在儿子生日这天继续争吵,扭头准备离开。
一一见状,抽身躲进旁边的书房。孙曦婉走到书房门边,停下了脚步。一一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好像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卧室,站在门外,高声道:“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听到孙曦婉下楼的声音,一一想要去书房的窗前看着,确保她驱车离开再出去。一转身,书房的地上一片狼藉,吓了她一大跳,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在地上摔了个碎。
一一赶紧跑到卧室,只见蛋糕已打翻在地,李若风仰面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右侧额头明显肿起,青红的一块甚是显眼。
一一放慢脚步,轻柔地走到李若风身边坐下,并不出声。
李若风眼球微动,仿佛已经使了很大的力气。知道一一来了,紧促的眉毛略微舒展。他睁不开眼,双臂展开搭在沙发上檐,不多会儿耳中传来一一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
声音静止,李若风感觉后腰与沙发的空隙中穿过一只手,淡淡的玫瑰香味压上胸口。一一猫儿似的攀绕在李若风胸前,香香软软的身体不禁使人放松愉悦。
李若风双臂环上一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怀中的“小猫”坐直起来,一只手带着温热覆上李若风的眼睛,拉着李若风缓缓倒向自己的双腿。
李若风的头枕在一一腿上,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青红发肿的额头被小心地揉拭,散淤膏的清凉带走些许躁郁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风觉得自己快要睡着,额头上突如其来的吻把他从混沌中唤醒,一下子来了精神。
李若风坐直起来,将一一重新拥入怀中。
“愿意说说吗?怎么回事儿啊?”一一试探着。
李若风在一一额头轻啄一下,声音里有无限疲惫,略带愧疚地说:“隔几年生日,便得有这么过一回。”说着双臂又搂了搂紧,接着道:“对不起啊,好好的蛋糕浪费了。第一次约会就搞成这样…都是我不好。”
一一听着李若风沉郁的声音,挣出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心疼地看着他微红的双眼,觉得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一一声音轻软,似怕唐突又忍不住要问:“你父母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你啊?”
李若风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蛋糕,一片狼藉的起居室让他没有心情开口。面前的女友眼睛眨巴,像小鹿似的,一脸不安地盯着自己。李若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轻吻一一的双唇,抱着她站起身来,就这么一直走到床边。
二人依然依偎在一起,靠在床头,李若风跟一一娓娓诉说起童年的经历。
“你之前应该也从阿晋那儿听过我小时候的事儿吧。你也看到了,辛姨今天不在。每年生日,如果赶上我在福晖,辛姨怕我爸妈搞突然袭击,就会白天出门,晚上再回来。”
李若风顿了顿,好像在整理思绪,想想到底从哪儿跟一一说起。
“我记事早,四五岁的事情到现在都记得。”李若风搓磨着右手食指的指环,记忆仿佛又回到了四岁的那个夏天。
炎炎夏季,毒日头高高地挂在天上,勤勉地暴晒着每一寸土地。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在烈日的炙烤下,呈现出深深的油绿色。绝望的蝉鸣吵得人心神烦乱。
破旧的老小区住户稀少,多半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除了傍晚时分,健身器材那儿聚集三五个老人纳纳凉聊聊天,其他时间人影也见不到一个。偶尔传出的孩童哭喊声也鲜有人理会。
辛姨和李若风的二叔李志武便藏匿在这里。二三十岁的外地小夫妻带着孩子,初来乍到图房租便宜,住在这里没什么稀奇。
说李若风住在这里,不完全准确。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没有自己的房间,更没有和“妈妈”睡在一起。李若风的“床”,是一个掉漆掉色,四条腿都已磨损的棕色大衣柜。
衣柜不仅是床,更多时候是禁闭室。李志武稍有不顺,李若风便不能吃饭,不能离开柜子。小男童越是哭喊,“妻子”越是求情,李志武越会变本加厉,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徒手的打骂竟变成了笤帚和腰带。
久违甘露的酷夏,终于迎来一场倾盆大雨。天像被捅露个窟窿似的不住地下,地上像冒烟似的,起着浓重的水雾。
辛玉珠送走去上工的李志武,急匆匆地回家解救小小的李若风。
家门虚掩着,辛玉珠一下子头皮发麻,自己清清楚楚地记得出门的时候门是关好的。辛玉珠冲进里屋,大衣柜子的门大敞四开,李若风不见了!
辛玉珠一身冷汗,冲出家门,滂沱的大雨中,万物没有一丝生气。四下望去,根本没有孩子的踪影。
她的心彻底凉透了。
起初的几个月里,李若风的父亲李毅文知道是自己的弟弟拐走儿子,并没有报警。辛玉珠傻傻地认为,李志武只是想吓一吓他哥,他哥心里也有数,等到他哥妥协,他们就可以抱着孩子回去。
时间久了,辛玉珠迟迟未见李志武联系李毅文。直到李若风四岁生日的那天。辛玉珠和李志武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上清的新闻下方,滚动播出一条寻人启事。
李毅文还是报警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李志武背着辛玉珠对孩子的打骂变成毫不避讳地抽出皮鞭。明晃晃的皮鞭抽在辛玉珠的背上,彻底抽醒了她混沌的大脑,也抽碎了傻女人的所有幻想。
此后,李志武在家的时候,李若风几乎没有被允许出过衣柜。李志武对待辛玉珠也从放心变成了防备。
瓢泼的大雨冲刷着世间的丑恶。辛玉珠在漫天风雨中漫无目的走,任凭天上电闪雷鸣。有那么一刻,是希望雷能劈死自己的吧。
此时,她是清醒的。一个四岁的孩子,极端天气,不可能走的太远。
不好!湖边!
距离老小区五分钟的地方有一个湖。孩子要是走到湖边就不得了了!辛玉珠疯了一样冲向未已湖,雨衣内捂出的汗水和雨水内外夹击着窒息感强烈的身体,灵魂中的良知支撑着她拼命向前。
奔到湖边,雨势渐弱。辛玉珠远远看见三四个中年男人围着什么。她一把扒了碍事的雨衣,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迅速冲了过去,只见李若风呆呆的坐在地上,孩子好像吓得懵住了,手里紧紧地握着什么,就是不松手。
辛玉珠一把搂住孩子,巨大的恐惧与愧疚在此刻化成决堤的泪水,肆意释放着。孩子像被哭声叫回了魂,哇地一下也哭了出来。
那几个中年人原来是钓鱼佬,暴雨忽至便来收鱼竿。碰巧看到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孩子,周围居然没有大人。孩子好像被湖边什么东西吸引,一脚踏了下去。好在其中一个钓鱼佬眼疾手快,孩子还有半个身子在外面便被拽了上来。
辛玉珠没有将李若风差点溺水的事情告诉李志武。当天晚上,十二点一过,辛玉珠便悄悄带着熟睡的李若风逃回了上清。
一年后,市政规划未已湖风景区,贴着景区外围的老小区拆迁重建,成了福晖大学教职工家属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