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喂，一一？你刚才找我什么事儿啊？”大洋彼岸，岑溪溪的声音现在跟方百里一样欠揍。
三更半夜，一一被手机的振动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大姐，你睡醒啦？是刚才吗？一天都过去半天了好吧！我要真有什么事儿，这会儿你都已经可以来埋我啦。”
“哎呀，呸呸呸，你说什么呢！我可回不去。你恐怕得找别人埋哈哈哈。”岑溪溪贱兮兮地笑着，方一一都懒得应。拿这位大姐没办法，身心俱疲的职场小虾米，无力地敷衍两句，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便草草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车里又是一阵沉寂。刚才被雨淋湿的俩人就那么浑身潮潮的枯坐着。李若风打开空调，脱下了他的白棉纱外套，露出原本的真丝上衣。车里微弱的灯光映衬下，能隐隐约约看到胸襟处没处理太好的咖啡渍。
李若风坐在驾驶位上，单手虚扶了一下方向盘，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到完美地被车外的电闪雷鸣掩盖。一一抵着困意坐直身体，眯着眼睛扭头看向驾驶位，想要竭力听清。这次李若风非常郑重地看向一一，清了清嗓子，清晰地说道：“方依依小姐，对不起。上次在巴厘岛的事情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说完眼睛快速移开，不敢再看着一一，眼神却也不知道落在哪好，最终放弃挣扎地垂了下来。
一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睡意全无。这个大尾巴狼，他果然记得我！不知道是因为困意使自己无法思考，还是李若风过于莫名其妙，她实在想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李若风迟迟听不到回应，以为一一不相信。同样略带困意的眼眸鼓起勇气再次看向一一，坚定地继续：“我保证！现在外面正打雷呢，我要是撒谎，就让雷来p…”
没等李若风说完，一一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嘴里不住地说：“停停停！我不要听！”
谁要让雷来劈你啊！咱俩离那么近，波及我怎么办？我这辈子也不是就…就那么自信好吧。就算不刮到我，一个人在我面前被劈糊了？？这三更半夜荒郊野外的，吓死也没有比劈死好到哪去吧。
一一正闭着眼睛，脑补着那荒诞的场面，忽然感觉捂住耳朵的两只手被另两只大手轻轻覆盖住。她睁开眼睛，一张清秀的脸正无辜地盯着自己。她两只手被慢慢地带下来放到自己腿上。一瞬间，好像有点不舍得这张脸被劈糊掉呢。
福晖初秋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李若风缓缓抽回自己的双手。一双晶莹地眸子在车灯的衬托下尽是暖色。暖烘烘的车里，一一又恢复了困意，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句，“回程我来开，这下你可以放心地睡一会儿了吧。”
昌齐的冷天占了一年中的大半。若是南方，烟花三月早有燕来。在昌齐这个鬼地方，貂裘加身还是日常装扮。东方一一不喜早春，春寒料峭，甚至冷过冬天里的某些日子。除了猫儿们不管不顾，抓心挠肝儿的乱叫，大部分人还是恹恹的。一贯安静的侯府，竟在这时候传出了喋喋不休地吵闹声。
一一裹了一件薄裘，正不情不愿地往父亲房里请安去。走近才听清，那吵闹原来是父亲的怒斥声。
“我在你这般年纪，已与你母亲成婚。你如今倒好，昌齐哪个官家的适龄女儿没来打听过，你没有个相中的也就罢了，连个丫头也要赶出院去，你此生难道要与铜人桩兵器架过活吗！”
“父亲，儿子已经说过多次了，目前没有成家的打算！儿子只想一心研究克制夷狄之法，改良各式兵器。若日后有心仪之人，再议成家之事不迟。至于丫头，儿子院内各种兵器陈列繁复，不方便那么多人走动。儿子真的不需要。还请父亲成全！”
“那你拦着鸿信进宫又是为何？你自己不娶亲，还拦着你妹妹嫁人，你想说得算？你爹我还是镇远侯，你是等不及了吗！”
“儿子不敢！”东方万里扑通一声跪下。
“父亲，你我皆知，鸿妹进宫不过是圣上钳制我东方家的手段。只要证明我东方家没有二心，鸿妹根本无需进宫。鸿妹是想嫁入敬远城不假，但她的性子绝不适合入宫。鸿囿于深宫便不能称为鸿。儿子愿此生致力于克夷之法，换鸿妹自由。望父亲三思！”
侯爷正院的门虚掩着，一一透过门缝看到万里阿兄跪在父亲面前，头却高高地昂着，寸步不让。冷不丁听到进宫的事儿，一一只觉浑身打冷颤，想悄悄转身离开，不巧手里的暖炉一个没拿住掉到地上，发出“当”地响声。院里一定是听到了！一一转过头来瞧见东方万里正看向自己。突然，一一心脏猛地一紧，万里阿兄的脸！一张最近再熟悉不过的脸！
一一惊醒，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周遭的一切都无比陌生，通体纯白的房间搭配雅黑色家具。浅银灰的窗帘紧闭，隔绝着外界一切光景。床正对面的简约壁橱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酒红色桃心形水晶，显得异常跳脱。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正在哇哇作响。一一按掉闹钟，发现自己被汗浸透了，骤然地起身让周身的汗变冷，不禁又打了一个冷颤。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只能挣扎着走出房间。
房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几步可以知道自己身处二层，俯身看向一楼，空无一人。已经到了要上班的时间，一一只能下楼寻人。对于头重脚轻的人来说，繁复纹饰的楼梯显得格外漫长，走到楼下已经用光了一一所有的力气。好在刚到楼下，没有费力寻找，一位身着深紫色连衣裙，乌黑发髻的妇人便走上前来，客气地和她打招呼。
“是方依依小姐吧？我是管家。风少爷喊我辛姨，您也可以喊我辛姨。”辛管家微笑着，边说边伸手搀扶了一下一一。一一赶忙拒绝，表示自己可以。
一一悄悄观察辛管家，这位妇人气质不凡，谈吐优雅，俨然把整座房子当成自己的家，一看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在李家很多年，算是半个家人，很受主家敬重那种工作人员。
辛姨拿来温度计，给一一重新量了一下，还是有点热。安顿一一坐好之后，便亲自端来了白粥和三样清淡的小菜。
辛姨坐在一一的对面，告诉她放心，李若风已经给她请过假了。今天可以好好休息。李若风有事情要办，已经连夜坐飞机回上清了。
一一微笑，默默地喝着白粥，心中暗自思忖，我放什么心啊，他给我请假？！？！他是我什么人，我还怎么回公司啊？
辛姨看出一一的顾虑，微笑着说道：“方小姐你放心，风少爷是直接给你们韩总打的电话，你们韩总是个有分寸的人。其他人不会知道你和风少爷昨晚在一起。”
我和风少爷昨晚在一起？明明是一个中性的陈述句，一一听起来却无比刺耳。我怎么就…也确实没说错……
一一勉强笑了笑，接着喝粥。辛姨继续说道：“方小姐您别误会，风少爷从来没有带其他姑娘来过这里。香杉一号这栋房子连风少爷自己也很少回来。只有来福晖出差的时候来住上几日。昨日您淋了雨发烧了，风少爷叫不醒您，不知道您家住在哪，回市里路过这里，风少爷就把您安顿在这儿了。他自己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走了。”
阿姨，我问您了吗…谁要知道他带过多少姑娘回家啊……
一一尬笑着咧了咧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借着发烧未愈的幌子，倒也不显得突兀。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辛姨，给您和风总添麻烦了。”面对陌生的长辈，一一不善言辞，道完谢又默默地吃了起来。
昨晚，哦不，是凌晨，好像有点印象，又不能肯定。暗漆漆的车内，迷迷糊糊中有个似疲惫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依，你家在哪啊？依依…方依依…”好像还有一只大大的手，轻轻地覆上额头和眼睛，清甜的气息短暂地靠近又消失，记不清那个声音又说了什么，只感到先是好冷，后来又像被什么包裹着似的，随着淡淡的柠檬檀香，整个身体灼热了起来……
李若风家的饭确实不错，吃完也觉得有精神多了。辛姨说李若风特意嘱咐，如果一一不愿在这里休息，就安排司机开车送她回去，不让她亲自开车。别说，这位风少爷确实还挺细心，有那么点他演的那些深情男二的意思。一一心想着，不禁偷偷乐了一下。
从餐厅返回楼上，路过客厅，一一抬头望见客厅挂了一副毛笔字，从右往左写着“一世清闲”。哈哈，多么朴素的愿望，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客厅里，一一已经相信，李若风确实不怎么回来住了。这要是常来常往地会客，不得被人笑死。字的最左边有一个落款——“自清散人”。
自清散人？！自清！一一不由地走近想要看仔细。
没错，自清散人，千真万确。
“辛姨，辛姨！”一一急切地喊起辛管家。辛管家闻声连忙赶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一一觉得脚下跟踩了棉花一样，站也站不住，不得不扶一把楼梯的扶手。再抬头看看那副字，硬撑着提高声音，假装兴奋地问道：“辛姨，这幅字写得好好看啊，您知道这个自清散人是谁吗？”
辛管家面露诧异，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居然真的会对这幅字感兴趣。辛管家回答道：“这幅字是风少爷写的，他给自己起名叫自清散人。前几个月才刚挂上去的。方小姐要是喜欢，不如问问风少爷，说不定他能很高兴送给您。”
一一回到房间怔怔地发愣，眼神不经意间对上了房间唯一的亮色。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空无一物，又不由地想起刚才那个梦，再想起李若风的背影，李若风拉住自己的怀抱，李若风郑重跟自己道歉的面庞……
“一世清闲，一世清闲”，一一六神无主地不停重复着，这是万里阿兄的愿望吗？万里阿兄可是后悔一世护我，自己操劳一生了吗？一股冷汗再次浸透了方一一，也浸触到了涉世未深的表皮下尘封许久的东方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