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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1-8

朱武觉得有点奇怪,他的同学们这周以来的精神好像都不太好,人人眼睛下面多少带着黑眼圈。甚至连住在学院宿舍里的威廉姆斯他们也是。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朱武低头喝了一口醇甜的热可可。

说起来他们的住宿安排有点复杂,因为三层的钱多斯最多只能住24个人,学院内部自带的学生宿舍满额是48个人——他刚来时以为只有少数高年级住在里面,其实实际情况正好反过来,住在钱多斯这栋楼里的才是相对少数。

但不管怎么说,按学院总人数计算,他们的宿舍是肯定有余裕的,但是具体是哪则不一定。

学院自带的学生宿舍的优点和缺点都很鲜明:属于历史建筑的一部分,位置绝佳,就在图书馆对面,中间只隔着内庭的草坪。宿舍的一侧连接着众多教室,另一侧则是餐厅、礼堂和活动室。住在这里,学生们永远不受天气困扰。

相比于钱多斯,这里的宿舍房间更大,层高更高,高年级的级长甚至有机会分到一个小套间。至于缺点嘛,所有房间的窗户都面向内院,有茶水间但没有厨房,只能使用公共盥洗室和公共浴室,热水还是限时供应的。

作为新生,他们在第一年和第二年可以优先选择宿舍,不过每学期只能选一次。朱武自己当然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有个人卫浴,设施也更完备的钱多斯,反正不过是多走五六分钟。至于下雨……就那点毛毛雨,打伞都是多此一举。

他们这一届,这学期有三位新生选择了直接入住学院宿舍,上一届也有一位,因此钱多斯现在二层和三层北侧各空着一间宿舍。三楼空着的那间宿舍就是朱武斜对面的那间了。

说不定会一直空着,他想,又舀了一勺滑蛋送进嘴里。那也挺好。

不过,今早的餐厅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像是起码一半人还没睡醒——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西蒙,“烤吐司你还要吗?”

西蒙摇摇头,黑眼睛下的青灰有点明显,“我待会加咖啡时候拿个贝果就好。”

长桌斜对面的保罗接了一句,“我也要烤吐司。”他放下刀叉站起来,下意识地吞了吞唾液。

朱武嗯了一声也站起来,“那就一起好了。”

保罗旁边坐着的布莱恩明显舒了一口气。对比其他人,他亚麻色的短发总有点毛毛糙糙的,时不时就支出来一两根。他松下肩膀,继续专心地切自己盘子里的培根。

西蒙和安东对视一眼笑了起来,社交意义上的。坐在安东旁边的安德森看了一眼跟着季诺维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保罗,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叉起面前的煎蛋咬了一大口。

秋季开学第二周,学生们的地盘已经差不多划出来了。餐厅里尤其明显。

新生们现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了三个小团体:春季学期入学的他们四个,加上有意无意总坐在他们附近的保罗·博伊科和布莱恩·阿什伯顿。

住学院自带宿舍的威廉姆斯他们三个和利安似乎挺熟的,再就是总和高年级坐一起的约翰和彼得——约翰的堂兄大卫也在黑袍学院。

实际上,即使住一栋宿舍的同一层,也不意味着他们一定有交集。和他们几个人相比,瘦高个的利安总起得特别早,爱说话的约翰和彼得则经常掐着点进教室。因此大家还没什么机会搭上话。

朱武垂手站着,面前是正在工作的吐司机,余光扫到旁边几个路过拿餐的学生面色都有点恹恹的,身后的保罗打了半个哈欠又默默收住了。

他觉得更奇怪了。按道理,老生们第一周的功课应该不太重啊?

至于他们,只是这周一和今天的拉丁课改成自习了而已。接下来的这周末倒确实会挺忙,地理和英语各有一份大作业要交,数学下周三还会有一次小考,也因此,他这个周日大概是没空出门,想吃月饼只能让舍赫尔买了送来了。

哦,还有,学校已经邮件通知了,从下周起,教诗学的吉本先生会暂代他们这个学期的拉丁语课,直到新的拉丁语老师就位。虽然课本还会是一样的——以肯尼迪拉丁入门为主,配上剑桥拉丁教程。

朱武叹了口气,已经学了一学期了,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两本书的关系应该倒过来——以有更多故事性原文段落的后者为教材,以前者为标准语法手册和工具书不是更好吗?

吐司机叮地一响,面包的焦香更明显了。他迅速拿长夹子把自己的两片吐司都夹到了盘子里,然后站在一边等着。保罗眼睛一转,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转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吐司机,这边大概还有几十秒。

眼神放空的朱武依然在想着他们的拉丁语课。是了,他差点忘了,通知还说下周一会有个随堂小测,新老师要评估一下现在班级的拉丁语水平。因为他们的拉丁语课现在是两个年级的学生一起上,所以周日他还得抽空复习一下。

本来就很忙的周末,这么说来更紧张了。

吐司机又叮了一声,保罗端着盘子把那片烤得焦黄发脆的吐司夹过来,然后他们就一起转身往走了。全程没说话。

回到座位继续吃早餐的朱武一边吃一边觉得有点好笑,周五那件事之后,他的同学们现在在他面前好像都有点紧张。保罗和布莱恩都挺明显,但两个人依然像第一周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了。

保罗……他大概猜得到是什么原因。之前他正好看见过在一楼拉着史密斯小姐说话的保罗母亲,那明显是位出身良好的英国女性。但博伊科这个姓,最多见是在尤克兰。从保罗的容貌上能看出来,他父亲应该是斯拉夫人。

至于布莱恩……那就不清楚了。朱武叉了一只烤得有点发蔫的红彤彤小番茄,心想,其实也未必一定要有什么原因吧。想太多属实没必要。

墙上硕大的老式挂钟一格格地走到了7:45。

西蒙已经吃完了,他这几天其实没什么胃口。周末他和家里打了电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最终也就一句没提。这几天他都没睡好。他应该要好好感谢朱武的,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语言在这种时候,似乎是太轻飘了。

而朱武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是他们有个老师突然辞职了而已。

他深深看了一眼正依然在专心吃早饭的朱武,拿着自己的马克杯站起来。他是得再喝杯咖啡,喝杯焦糖玛奇朵吧。

几秒钟后,对面的安东也放下手里的刀叉站了起来,轻声说,“我想,我得再加杯热可可。”

西蒙点点头,他和安东一前一后地往咖啡机那边走过去。

盘子同样空了的安德森扭头看着布莱恩,“你待会要加咖啡吗?”

正和半截烤肠较劲的布莱恩坚决地摇了摇头,于是安德森也拿着杯子站起来。他同样很需要咖啡。

坐在对面另一张长桌但一直暗暗关注全场的约翰轻轻戳了戳身边的彼得,棕发长脸的彼得动作停了一秒,随即耸耸肩,“你想吃就多吃点。”

圆墩墩的约翰尽可能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再去看自己堂兄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起身去泡燕麦片了。桌子对面的另外几个高年级对他礼貌地笑了笑,暗示很明显:好好吃饭。

坐在餐厅另一头的凯恩和克莱门特对视了一眼。他们俩算是占了一张长桌,其他人没坐过来。毕竟他们俩之前公认不和,没人想莫名其妙地变成炮灰。

克莱门特对着面前的干净盘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即使亲眼看到,他还是很难置信。

十三岁的季诺维……看起来甚至比他实际年龄还小。算少年都有点勉强。学院的制式黑袍挂在身上还有些空,走起路来像披了个斗篷。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样一个漂亮孩子,能徒手撕开铁皮柜门。

“你说,”一旁的凯恩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他自己知不知道?”

克莱门特没有回答。他在想同样的问题。季诺威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知道那段视频被多少人看过吗?知道他只要出现,就已经让人心生畏惧了吗?

这只是假设——如果,克莱门特想,如果是他徒手撕开了一扇铁皮柜门,他不会在第二天第三天若无其事地去上课,不会在食堂里平平淡淡地吃早餐午餐晚餐,不会在走廊上被人不小心盯着看的时候,一脸无辜地回望。

似乎,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然后翻篇了。留给其他人的,是消化不良和睡眠障碍。

凯恩的声音更轻了,“哥萨克……我以前还看过画册,我以为……”

克莱门特笑了笑,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笑得出来。大概是,同病相怜?谁让他也看了维基百科呢。

其实,黑袍学院的餐厅在新学期刚开学第一个月的氛围通常不是这样的,老师们清楚,他们也很清楚。至少,打量新生们的目光会更多也更放肆。明面上的理由是,每年的校草评选都是在秋季学期的第二个月,第一个月正是大家开始讨论甚至争论的时候。

只不过,上周那扇放在墙边的铁皮柜门大家都看到了。因为所有学生共用同一个学生更衣室,他们每天开关的也是同款柜门。从颜色到重量到手感,每个人都足够熟悉。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大声讨论,没有人直接询问当事人。只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会在某人身上多停留一秒。仅仅一秒而已。

“你看到了吗?”一个人低声问。

“看到了。”另一个人回答。

“他怎么能……”

“我不知道。”

类似的对话就草草结束了。

高年级的学生们很容易拼凑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事件。只有男生的这种全寄宿学校里有的是推搡、霸凌、口角、各种暗地里的排挤或者孤立——甚至都不必叠上“”历史悠久”的buff。

用行为用话术不断试探边界,在反复纠缠拉锯中试图突破底线,从而获得掌控权;又或者,用沉默,用所谓体面的借口层层包裹起来的觊觎、嫉妒甚至恶意——他们熟悉这些,甚至可以说,多少都习惯了这些冷暴力。

每年秋季的新生入学,都可以看作是一次新游戏的开始。这是惯例,并不刻意针对任何个体。至少,大部分人真的这样想。

但被徒手扯下来的那扇柜门,是另一种东西。非常直接,非常清晰,可以说是毫无回旋余地。

——“我不玩这个游戏。”

这种表态,才是最令他们不适应的。

不是没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这做法太暴力了,但紧接着的周六,霍顿辞职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某些高年级的学生是知道的。过去有人因此转学,也有人依赖自己手腕顺利周旋过去了。

而学校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

克莱门特喃喃说了句,“我可真是没想到。”

凯恩嗤笑一声,“是啊,我没想到,我们俩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一天。还是自愿的。”他端着空盘子和刀叉起身,“走吧。快上课了。”

这一周,黑发少年在场的时候,各处交谈声会短暂地低下去。哪怕是在餐厅。而那些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人,也会不自觉地坐直一点。

朱武的感觉其实没错,他们的餐厅是比之前更安静了。他没想到的是,之后,大家会将餐厅里这种井然有序的和谐氛围保持很久。

——不是因为大家每天都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