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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6

霍顿辞职的消息是在之后的周一早晨传开的。不是正式通知。

早餐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发现教务长詹姆斯今早来了,但上午有课的霍顿没来。

第一个说出来的人是布莱恩。他坐在离教师席最近的那张桌子,用余光小心地瞟着一个人吃饭的詹姆斯,发现冷着脸的教务长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布莱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烤番茄和炒蛋,“老师没来。我们的课怎么办?”声音压得很低,音量不小。同一张桌子的保罗听到了,没说话。

邻桌的安德森抬起头,安东的叉子停在半空几秒才落下去。

坐得再远一点的西蒙没有抬头,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的餐盘已经差不多空了。

对面的朱武正专心致志地应付着盘子里的培根和炒蛋。大盘子右侧放着马克杯,叠起来的两片全麦面包烤得金黄,涂着半面蜂蜜,中间夹着番茄和土豆条。麦香和热巧的香气混在一起。

那句话他也听到了,不过他不觉得这事能影响他的胃口。本来英式早餐就没太多能吃的。

偌大的餐厅里出奇地安静,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上周五下午的更衣室。

早餐结束的时候,消息已经暗暗传遍了整个学院。低年级上午的拉丁语课换成了自习,詹姆斯教务长今天早晨去了餐厅,霍顿先生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上了。这些零散碎片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角落捡起来,拼出一个没人说出口的事实。

西蒙站在走廊里,窗外草坪被晨光镀上了淡淡的金色。他想起夏天那间的医务室,想起霍顿之前几次在走廊在更衣室里“恰好”的停留,想起每次朱武说“一起回去”时正好走在他右边……

他闭了下眼睛,他太大意了。他居然还一直觉得自己很谨慎?他以为他的姓氏会保护他,没想过他的姓氏本身可能就会令他成为目标。

但他更没想到,霍顿会辞职。

他以为霍顿会改变方式,或者,可能会被调离,被调到一个不会再靠近低年级学生的位置。他没想到霍顿会自己辞职,还辞得这么仓促。

几个高年级生站在二层走廊的窗边,餐厅里他们都在。低年级看到的,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凯恩和克莱门特站着没说话。这个发展,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期。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克莱门特只知道,在雷彻斯特教师不会轻易辞职,尤其是待了十年的人。他们只会被体面地调走,体面地退休,体面地“因健康原因离开”。

自行辞职,立即生效,没有任何交接——这不是体面,这是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你以前见过吗?”凯恩问。不是“见过霍顿做那种事吗”,是“见过老师这样辞职吗”。

克莱门特摇了摇头。他们沉默着,看着草坪对面的钱多斯。面前巨大的窗户玻璃是彩色马赛克的,被阳光在地面上透出了七彩光斑。

那天下午,雷彻斯特教职工休息室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教工休息室在另一条回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内院的草坪,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门口放着两盆长得很随意的绿植。平时偶尔有人进来倒杯茶喝杯咖啡,发发呆翻翻书架和报刊栏,小声聊几句。但那天下午,几乎所有教低年级的老师都来了。

没有人说理由。没有人问。所有人都知道。

英语老师克莱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地理老师施密特站在墙边书架前面,手指搭在一本没抽出来的地质学期刊上。

生物老师赫拉巴尔靠在窗边。德语老师迈尔坐在角落里,她膝盖上放着一本没打开的德语课本。

负责低年级的体育老师麦卡伦这周休假了,另一位体育老师卡利斯特站在门口。

逻辑学老师伊芙坐在她平时最喜欢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支铅笔。

物理老师凯恩斯和数学老师莱德,两人的座位离得不远,都在低头喝咖啡。

诗学老师,也是高年级的拉丁语老师吉本坐在角落里,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是最先开口的人,“……总算是走了。我今年退不了休了。”声音不大。

休息室里很安静,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

克莱顿把茶杯放在桌上,“霍顿的辞职申请是周六交的。有个信封,还加了火漆。”

刚进来的历史老师雨果推了推眼镜,找了个位置坐下,“听说是个新生。叫什么来着?”

“季诺维。”接话的是数学老师莱德,“季诺维·塞列布里亚尼·罗格。来自西伯利亚。”物理老师凯恩斯有些讶异地看了自己的同事一眼。

“就是他。”褐色头发的历史老师转回头,看着众人,“你们看过那段视频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过了。那段两分多钟的视频流传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才十三岁。”逻辑老师伊芙说。她是教工休息室里最年轻的老师,说话时习惯性地把手指绞在一起,“那孩子脾气挺好的,而且看起来……”

“不像能徒手撕开铁皮柜门的那种人?”体育老师卡利斯特接过话头。他身高腿长,以前是职业击剑运动员。他看着众人笑了笑,“我试过。”

所有人都看他。

“昨天下午,更衣室没人,我试了一下。”他举起右手,转了转手腕,“那扇门我估计能扯下来,但手上大概会多几条口子。”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生物老师赫拉巴尔迟疑了一下,“那谁……是不是又……”他没有说下去。那个老师的“偏好”在教工休息室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有确凿证据。

那些学生不敢说,那些家长不愿说,那些知道他做了什么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因为知道,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结果。他有资历有人脉,也有手腕可以轻易地让一个学生的指控变成“误解”,让一个家长的投诉变成“过度反应”。所以,大家只能忍着。

现在他走了。不是被任何“正规程序”请走的。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就那么交了辞职信走了。

“我听说,”克莱顿说,“那个孩子,是哥萨克。”

“哥萨克?”物理老师凯恩斯抬头,“那不是……”

“我现在觉得,恐怕不止是历史。”雨果叹了口气,“西伯利亚的事……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哥萨克的传统是缴血税,不缴人头税。孩子到了年纪,要通过试炼,只要拿到刀就算成年。我只是以为……”

“他才十三岁。”不知是谁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赫拉巴尔啧了一声,“还没开始发育的男孩,能徒手撕开铁皮柜门。”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等几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施密特从书架前转过身,“更衣室里那扇门,我也看到了。铁皮是往外卷的,边缘没有毛刺。”

卡利斯特走进来,把门带上了,“我听说,是因为柜门锁孔被人灌了胶水。”

克莱顿点了点头,“季诺维的柜子,有人往锁孔里灌了挺多胶。我去看过那扇门。”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卡利斯特靠在墙上,他双手抱在胸前,“不是第一次了。往锁孔里灌胶水,往书包里倒水,把运动鞋的鞋带剪断。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次。不是某一个人的发明。”他语气有点讽刺,“通常被针对的学生会叫修理工,或者汇报给教务长。忍耐一下,修好了就过去了。这次不一样。”

一直没说话的德语老师迈尔开口了,她语气平静,“季诺维只是看了看锁孔,摸到了胶水。他看到霍顿站在公共置物架旁边,手里拿着报纸。西蒙在他旁边。他做了决定。”

不知是谁说了句,“但老师不会做这种事。”

“当然不会。”克莱顿说,“灌胶水的肯定是学生。某个高年级。”

他没有说“看不惯新生”,没有说“种族歧视”。但老师们都听懂了。

雷彻斯特很少有亚裔学生,哪怕是混血。某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像春天的湿气,看不见,但它在。这一次入学的新生里,最明显的亚裔面孔是西蒙和季诺维。但西蒙姓格罗夫纳。

而季诺维——他姓罗格,一个只有三个字母,从西伯利亚来的古怪姓氏。这姓听着不像斯拉夫人,但还是挺怪。他长得很亚洲,黑发,如果站在中国城的街头,任何路过的人都会觉得那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东大少年。他成绩好,平时对老师同学有礼貌,性格好,不爱惹是生非。完全符合那种刻板印象——亚裔,成绩好,安静,不会反抗——所以那个人选择了他的柜子。

“他以为季诺维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克莱顿语气无奈,很标准的那种英式无奈。

“显然有人错了。”赫拉巴尔说。

施密特从书架前走到窗边,“霍顿多半看到了谁灌的胶水,他没有阻止。大概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从西伯利亚来的亚裔少年会怎么反应。”德国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在雷彻斯特待了七年了,见过很多学生被这种无聊的试探和排挤磨掉棱角,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谨慎得体’。

“他错了。”赫拉巴尔又重复了一遍。

迈尔把膝盖上的书翻开,她的声音还是平淡的,“季诺维没有叫修理工,没有忍,他当着霍顿的面,当着监控摄像头的面,把整扇柜门撕了下来。”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台有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是只红胸脯的知更鸟。它清脆地叫了几声,展翅飞到了内庭的草坪上。

凯恩斯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讽刺的地方在于——霍顿在这件事里,甚至有点无辜。”

克莱顿的声音很轻,“是啊,还没有发生。我们不确定他打算做什么,但他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可以被写进辞职信、可以被正式指控的事。他是被连累的——被那个往锁孔里灌胶水的高年级学生连累的。那个人想给季诺维一个教训,季诺维回应了。而霍顿正好站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但他辞职辞得极其爽快。”

赫拉巴尔这时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快意,“这次是老师被学生连累了。好笑的是,我一点都不同情。”

没有人反驳。

他们不知道那个往锁孔里灌胶水的高年级学生是谁。不是查不到,是不需要。那扇柜门被撕开了,霍顿辞职了,然后事情结束了。

数学老师莱德说得很慢,“霍顿辞职了。那个学生还在。季诺维没问。他不需要知道。”

克莱顿也点了点头。他想起录像里那个少年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样子。那个学生应该已经知道了。

吉本站起来,他有些浑浊的蓝眼睛看着窗外,内院的草坪绿意盎然,“那孩子入学时的拉丁语就很好……但我想不起来,伊尔库茨克有哪个能教他拉丁文的老师。我不理解,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像在自言自语,“雷彻斯特比起艾顿,已经好多了。但有些事,在哪都会发生的。基于权力,基于地位,基于‘我觉得我可以’的试探。不是雷彻斯特的问题,是——”他没有说下去。

施密特说了后半句,“是只要有权力落差的地方,就会有的东西。”

赫拉巴尔吐了口气,“过往很多时候,没有证据。或者有证据,但牵涉到的学生选择了忍耐。或者转学了。”他转过身,看着休息室里的同事们,“这一次不一样。”

休息室的老师们,包括坐得最远的凯恩斯和莱德都在微微点头,近处的德国人表情最明显。

老师们清楚,在这所学校的历史上,在那些没有被记录在案的角落里,有些事情发生过。不是经常,但确实发生过。那些古老的、令人作呕的“传统”,像墙缝里的霉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一次。每一次,学校都会处理——处理得安静体面。

辞职,转学,一封措辞含糊的推荐信。没有人报警,没有人上法庭,没有人把那些事说破。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学校处理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当着监控摄像头的面,撕开了一扇铁皮柜门,然后从那个人身边走过。然后,就结束了。

休息室里没人再说话。这个周一,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够了。

那天傍晚下班之前,安全主管莱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那段监控录像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黑发少年半蹲下来,把手指扣进缝隙里,铁皮一点点往外卷,焊点一颗一颗崩开。直到整扇门都被卸下来。

看完了,他把录像关掉,在椅背上多坐了一会。

那个少年用两分四十秒,把一扇铁皮柜门从焊点上不紧不慢地撕下来——莱特很肯定,他以前一定撕过类似的东西。铁皮撕开的时候,边缘会比刀还快。控制它的弯曲方向,让它卷得恰到好处,需要的不只是力量。

莱特晚上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登陆了维基百科。

他找到了“哥萨克”的词条,翻到“现代哥萨克”那一节,第一句话写的依然是:“哥萨克作为一个具有独特文化和社会结构的群体,在二十世纪经历了严重的衰落。传统在二十世纪末已基本消亡。”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没有做任何编辑。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维基百科不会接受他的编辑摘要。

摘要怎么写?参考资料呢?“参见雷彻斯特学者学院更衣室监控录像,第一周,星期五”?

窗外,月色朦胧。夜色中的这座校园美得像幅古典油画。

他做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各种现场,被砸开撬开扯开的车门,房门,各种门。那些是愤怒,是暴力,是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时的失控。

而那个少年把一扇锁孔堵了的铁皮柜门整个撕下来。那不是暴力,是展示。

莱特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出来。这是他没想过的方式。很高效。霍顿的辞职信已经锁进了档案柜。

莱特想,不仅是那个人,大家都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