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周踏入宁东市局刑侦支队的观察室,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警局,表现得比想象中坦然。
他站在观察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平静的女人。那次之后,徐小红的情绪没有再失控过,却也比之前更加沉默了。所有有关徐鸿山的问询都是否认,甚至直接指控陈福贵带徐晓念进过那个房间。
李萧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杯子里浮着两片柠檬。她看到黎周,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您就是黎周医生吧?陆队特意交代过,您习惯喝温柠檬水。这次辛苦您专门跑一趟,咱们进去吧?”
“谢谢。不过……”黎周接过水杯,表情有些为难,“您方便在这里等我吗,我想单独和她聊聊。”
“这……”李萧刚想说这不符合规定,耳麦里就传来陆昭焦急的声音。
让他去。李萧只需要全程监控即可,纪律上的问题她来担责。
“好,您请。我会在这里全程关注,有任何问题您直接示意我。”
“感谢理解。”黎周对她微微鞠了个躬。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悄然关上,徐小红对有人进来这件事毫无反应。
黎周没有立刻坐到徐小红的对立面,而是放轻脚步,走到桌子侧方,把那杯温柠檬水放在离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动作非常缓慢,左右看了看,似乎在适应这个全然陌生的咨询环境,也在给她一点时间适应自己的存在。
“徐小红女士,” 他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和舒缓,像是在潺潺的溪流中投入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不激起一点水花,“我叫黎周,是一名心理医生。我不是警察,不负责调查案件,也不代表任何一方来审问你。”
徐小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晓念和她说过……
“徐晓念曾经热烈地向我秒回过爸爸的爱,那是一种,她说,血脉相连、彼此交融的爱,是独一无二的,和她在妈妈那里感受到的不一样……”
徐小红的呼吸滞涩了一瞬,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他还想继续开口,她却猛地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了。”
“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样的爱,我想,或许是妈妈太过严厉,所以晓念更依赖爸爸?我没有深究,直到她出事。”
徐小红猛地抓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酸涩的柠檬水。她几乎要咬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黎周自顾自开口:“很久之前,我开始思考一个课题。一个本该是保护者,本该给予安全感的人,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事情,为什么?”他温柔地看着徐小红的眼睛,“迄今为止,我依然没有找到答案。或许人性本恶,对不对?”
徐小红再也不能淡然地听着他一点一点说下去,她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知道什么,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划开她的伪装。
“成年人是虚伪的,他们总是用‘爱’或者别的什么借口去包装**,可孩子不懂,孩子只会觉得自己在被爱着,他们是被特别选中的那一个,被赋予了殊荣……”
黎周的存在像一阵穿梭在迷雾之中的轻风,雾没有被吹散,可风实实在在地吹过来了,带着一股让人卸下心防的力量。徐小红抬起红肿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晓念口中清清楚楚的黎医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晓念她……”徐小红哽咽着,她不相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她压在心底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被别人识破呢?
黎周摇了摇头,镜片之后的眼睛里是一片真诚的无奈。
“如果我早知道,我会立刻报警。徐晓念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她最后一次来做心理咨询是去世前的周末,那天,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我,爸爸对女儿的爱是不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爱。”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微微滚动,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回答她……是的。”
我很后悔。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悔意却弥漫在周遭的空气里。
徐小红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无声无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哭泣都要绝望。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像在梦呓,“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教我说话,喂我吃饭,陪我玩……也,帮我洗澡。”
黎周问她,“那时候你几岁?”
“第一次……记不清了,四岁吧,或者五岁,洗澡的时候,他抱着我,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黎周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不怪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你不要怪自己。”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徐小红的眼泪流得更凶,话语也像打开了闸门,带着巨大的羞耻与混乱,“他说,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而且……”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伤害。我甚至觉得,那是……舒服的……”
黎周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他只是轻轻将桌上的柠檬水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点,无声地鼓励。
“好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受到了伤害?”他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变了,现在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三十多岁的徐小红,而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未成年孩子。
徐小红望着眼前这张温暖柔和的脸,心底竖立了多年的一面墙壁无声之中塌了下去。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审讯室里,在这个好像能理解一切痛苦的男人面前,她没来由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倾诉出口。
“初中。”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我十二岁。上生理卫生课,我知道了什么是……”她难以启齿,但黎周明白。
当她终于理解什么是“性”的时候,她也明白了,那些贯穿她童年、被父亲称为“爱”和“秘密”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认知冲击和过往记忆交织,足以形成一个把人吞噬的泥沼。
“听我说,孩子。在这件事情中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都应该正常地、健康快乐地长大,应该付出代价的是坏人。”
“不……不……”徐小红疯狂地摇起了头,泪水四溅,“我没有晓念勇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只能……”
观察室,李萧屏住了呼吸。
但黎周并没有引导徐小红继续说下去,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共情,“你勇敢地承受了这一切,这么多年,你一定,非常非常辛苦,对不对?”
“对……”徐小红崩溃地点头,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为她的痛苦正名的人。
“你的哥哥,”黎周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他知道你经历的这些吗?”
徐小红哭着点头,哽咽道:“有一次在房里,被我哥哥撞见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我上初中,实在受不了了,向他求救……他把我带到宁东,帮我改了名字,让我重新生活……我哥他对我很好,求求你们,不要抓他……”
“嗯,”黎周轻轻应了一声,“他走了,我们暂时抓不到他。”
“那就好……”
“你哥哥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却成了和你父亲一样的魔鬼。”絮絮叨叨的,黎周说出这句话。
徐小红显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从倾诉的畅快中慢慢回过神来,看着黎周,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让人心惊。
良久,她问:“黎医生,晓念已经死了,你们现在做这些,把她受的苦挖出来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还有意义吗?”
黎周迎着她眼中那片灰败的荒原,一字一句,笃定地回答:“有。”
“伤害徐晓念的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同样,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罪恶是会循环的,一个救妹妹于水火的哥哥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以至于……让这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没了生命。”
他顿了顿,眸中映出徐小红惨白的脸。
“而一直在痛苦中挣扎的你,却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甚至为之隐瞒。于是,徐晓念的死,就成为了你所遭遇的一切的,无可避免的再循环。”
“不!”徐小红看着他,他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心理咨询师,而是一个把她心脏挖出来的侩子手,“你不能这样说!”
“你知道是谁造成了徐晓念的死亡。” 黎周平静地打断了她嘶哑的辩驳,目光如沉静的深海,将她淹没,“你也知道,这个人现在逃去了哪里。对不对?”
“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孩子。”黎周的声音重新软了下来,他重新坐回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哭得粘在脸上的头发,一点点轻柔地别到耳后,“晓念信任你,你不要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