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雨下车的时候，季则礼跟着她一起下车。
路口的灯光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拉得很长。
莫思雨抬头看他。
季则礼微微垂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眸中带着隐隐的忧虑。
莫思雨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还是季则礼先开了口，他不放心地叮嘱：“如果段洛阳再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莫思雨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心头微暖，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你快回家吧，再见。”
路口不好停车，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
夏夜静寂，季则礼眸光动了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他望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思索后，又将话题咽了回去。
徐雅琪冷眼坐在车里，看着两人依依惜别的模样。她心烦意燥，将车窗摇上，眼不见为净。
季则礼深深看了莫思雨一眼，转身上了车。
莫思雨站在原地跟他挥手告别。
车子开远了，尾灯在夜色中化作模糊的两点红光，直到再也看不见，莫思雨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
出租车在河溪公馆门口停下，季则礼付过钱，和徐雅琪并肩走进公馆。
出于安全考虑，季则礼一路将徐雅琪送到她家楼下。
转身要走的时候，徐雅琪出声叫住他。
“则礼，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季则礼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周遭静寂一片，夜风徐徐吹来，细碎的光影投注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徐雅琪近乎执拗地盯着他。
良久，季则礼眸光平淡，轻声说：“雅琪，我很抱歉。”
徐雅琪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倏地刺进掌心。
两人认识这么久，很多话不需要明说，也能知晓其中的意思。
徐雅琪怔怔地望着眼前清隽的少年，眼圈慢慢泛红，似哭似笑，不服输地质问：“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到底哪里输给了她？”
季则礼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眸安静地看着她。
飞蛾萦绕着路边的灯盏，痴痴缠缠，扑向那注定灼伤自己的光亮。
他带着歉意，缓缓说：“雅琪，感情的事情，并没有对错，也没有谁好谁不好。”
徐雅琪并不愿意听这些温柔却残忍的宽慰。她伤心极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莫思雨知道你喜欢她吗？”
“……”季则礼眼睫动了动，轻轻偏开视线。
徐雅琪脸上浮现不可置信，一股戾气从心底升起，她死死盯着他，咄咄逼人：“她知道你的病吗？”
季则礼薄唇抿成一条线，依旧一声不吭。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乱了徐雅琪额前的头发，季则礼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她踉跄了下，喉咙口堵着浓重的酸涩，声音颤抖：“季则礼，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
人人都说季则礼待人温柔体贴，可实际上，在感情上，他却有着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他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对所有人的体面，唯独不是偏爱。
他看似照顾着身边人的情绪，却始终在心里划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线。
他从不给徐雅琪任何可以越界的错觉，也吝啬于用一丝一毫的暧昧，去敷衍她的真心。
“雅琪，除了抱歉，我并不能给你任何的回应。”
他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嗓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
随后，他转过身，决绝地迈开脚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徐雅琪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随着少年坚决离开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
莫思雨回到家，孟女士和奶奶早早就睡下了。房子里很安静，玄关处留了一盏暖黄的灯，她家的胖猫听到动静，从沙发上支起半个猫身。
莫思雨怕吵到长辈睡觉，冲猫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溜回了房间。
她洗完澡后躺倒在床上，习惯性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意外看到了十分钟前季则礼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季则礼：【已平安到家。】
莫思雨怔了下，指尖飞快敲下：【嗯嗯，我也到家了。】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距离两人分开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她这句话简直就是废话。
她有些懊恼，刚要撤回，季则礼那边秒回。
【假期有什么打算？】
莫思雨盯着那行字，想了想，老实回：【明天我要跟我妈去一趟外婆家。】
莫思雨的表姐要结婚了，孟女士要带她回去喝喜酒，奶奶则由姑姑和姑父暂时照顾一段时间。
季则礼：【要去多久？】
雨点：【外婆家有点远，估计要下周才能回来了。】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一条简短的消息跳了出来：
季则礼：【好，我等你。】
我等你……
莫思雨呆呆地看着这三个字。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完全不受控的频率，在寂静的深夜里剧烈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
莫思雨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指尖悬停在屏幕之上，迟迟没动。
有那么一刻，她冲动地想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理智又在拉扯着她。
不能这样，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她和他可就回不去了。
不能急，不能急。
莫思雨在心里反复告诫着自己，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一年，只要再等一年。
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她一定、一定会亲口告诉季则礼，把那句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话，明明白白地说给他听——
我喜欢你。
……
季则礼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他的生活作息一向规律。吃过早餐，便在书房看了一上午的书。
中午正在厨房做饭，原菲菲打电话过来，说等会儿要过来取东西，然后赶飞机去澳洲。原菲菲每年寒暑假都会和父母一起去旅游，国内国外到处跑。
季则礼挂了电话，关火，转身去取盘子，胸口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一股尖锐的绞痛瞬间从心口炸开，顺着神经蔓延至左臂。
他手臂一麻，指尖刚触到瓷盘的边缘，盘子便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瓷片四下飞溅。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左胸，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冰箱上。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紧接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从胸骨后方传来。
心脏在胸腔里忽快忽慢跳动，仿佛随时会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又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持续发出嗡嗡声。
季则礼脸色苍白，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流理台和散落的碎瓷片扭曲成一片重影。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酸软得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整个人顺着冰箱壁缓缓滑落，最终瘫软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
莫思雨正在高铁站候车。这一天是阴天，黑沉沉的天色让人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闷感。
孟女士正在打电话，莫思雨掏出手机，低头给季则礼发消息。
雨点：【我准备上车了。】
消息发出去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复。
“乘坐Gxxxx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带好随身物品……”
高铁已经进站，广播催促着乘客尽快上车。
莫思雨上车前，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不安感，她又看了眼手机，季则礼还是没有回消息。
孟女士喊了她一声。
莫思雨将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上车。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沉沉地压下来。
啪。
一滴雨水顺着车窗滑下。
莫思雨的位置靠窗，大雨骤然而至。
她静静地看着站台上的人影一点点后退、模糊，最终被灰蒙蒙的雨幕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