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山脚下的村庄时，已经临近正午。
四周山清水秀，村落错落其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透着清幽与宁静。
因为晚上要拍星空，大家并不着急赶时间。
中午抵达赵德亮老家时，饥肠辘辘的几人被他家那帮热情好客的亲戚硬拉着坐下，美美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农家饭。
柴火灶炖出来的土鸡汤金黄澄亮，味道格外鲜美；从山涧小溪里现抓回来的小鱼小虾和螃蟹，裹着红艳艳的辣椒在油锅里爆炒，香气十足，让人食欲大开。
虽然过来的这一路挺艰辛的，但几人也算是大饱了口福。
直到下午，几人休整一番后，才慢悠悠地再次出发。
他们要爬的这座山并没有那种修筑规整的石阶，只有一条当地人踩出来的蜿蜒的泥巴野路。
山路不算陡峭，但铺满了落叶、碎石和横伸的枝杈，走起来需要格外留心脚下。
赵德亮怕他们不识路在山里迷路，特意请了本地的两位堂哥陪着上山。一行人排成一列往上爬，鞋底踩着枯枝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山还要爬多久啊？”
原菲菲刚走了十来分钟，便皱起了眉头，她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忍不住小声抱怨：“这泥巴路也太难走了吧？”
赵德亮在前头带路，听到问话，回过头跟他身旁的两位堂哥用家乡话叽里咕噜聊了几句。
其余几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随后，只听赵德亮笑着翻译：“放心吧，我阿茂哥说了，这山矮得很，他们从小没事就上来晃荡，摘点野果，采点蘑菇啥的，平时按他们的脚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够一个来回了，咱们人多，走得慢些，一个多钟肯定能到山顶。”
听了这话，原菲菲才算松了口气。
方磊在队伍后方啧了一声，心里暗自嫌弃大小姐的娇气。
他平时经常打篮球锻炼，身体素质估计是这帮人里头最好的了，爬这座山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但莫思雨发现，方磊有意走在最后，而且，他还总是跟在离季则礼不远不近的地方。
莫思雨眉头轻蹙，她自己也一直在暗暗观察和留意着季则礼的情况。
这一路走下来，季则礼除了额角渗出几层细密的薄汗，呼吸略微急促了些，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异常。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不忘顺手替莫思雨拨开挡住前路的树枝。
是她想太多了吗？莫思雨不由得怀疑。
她包里备了很多应急的药，她不知道哪些能派上用场，但总得防患于未然。
等爬至半山腰，大家都有些累了，决定先稍微休息一下，再继续向前。
赵德亮眼尖，拨开附近的藤蔓发现了一大丛野生猕猴桃。
原菲菲没吃过这种毛茸茸的野果子，在赵德亮的怂恿下，摘了一颗直接咬了一口尝味道。
结果，没熟透的野生猕猴桃酸涩得不行，小丫头立马皱成了包子脸，呸呸呸吐掉嘴里的东西，惹得赵德亮在一旁哈哈大笑。
知道自己被坑了的原菲菲气不过，追着赵德亮满林子打。
赵德亮连忙躲到了莫思雨身后，拿她瘦弱的身板当挡箭牌，莫思雨一阵无语。
季则礼坐在一块大石头后，神色略有些疲惫，却不显苍白，让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几人打闹，唇角带着温和的微笑。
方磊瞥了他一眼，观察着他的神色。
这一路上，只有他发现了端倪。
在行进过程中，无人注意之时，少年额角青筋隐隐暴起，呼吸粗重，竭力在众人面前强忍着不适。
对于这人的逞强，方磊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心底一阵烦躁。
趁着其他人没留意，他走到季则礼跟前，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借着拧开矿泉水瓶的动作挡住了远处的视线，压低声音问：“药带了吗？”
季则礼闻言，稍稍仰头看向方磊。
微风拂过，吹干了他额角的薄汗。他微微点头，唇角依然带笑，知道方磊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轻声回了一句：“放心，都有备着。”
听到这话，方磊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下来。
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看向还在闹腾的几人，皱眉啧了一声，对季则礼的行为感到很费解：“真搞不懂你非要来这破山上折腾一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季则礼依旧微笑，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他，静静落在了那道常常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身影上。
方磊是不会懂的。
答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遵从了本心，陪伴在了她的身边，这便足够了。
……
一个多小时后，当一行人终于踏上山顶时，迎来了一天当中最美的黄昏时刻。
夕阳西下，缓缓沉落于连绵山峦之间，整片天际被点燃成了一片绚烂的火海。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层层叠叠，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般肆意晕染，金辉漫洒，给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晚风穿林而过，带来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众人登山的疲惫感顿时一扫而空。
“天呐……这也太美了吧！”原菲菲忍不住惊叹出声。
大家都沉浸在这难得一见的美丽风景当中，原菲菲和赵德亮更是兴奋难掩，连忙掏出手机对着夕阳咔咔拍照，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
方磊则是抱着胳膊，对眼前的风景意兴阑珊，兴致缺缺。
要不是因为季则礼，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大老远跑过来，爬什么劳什子山。
莫思雨也被眼前的景致深深震撼着，久久移不开视线。
她下意识举起相机，对着夕阳按下了快门，想将这转瞬即逝的美景定格下来，留作纪念。
拍得差不多后，她收敛心神，忍不住转头望向静立在身侧的季则礼。
落日熔金，夕阳的光影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底映着漫天霞光，显得格外温柔和安宁。
“季则礼。”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季则礼闻声，疑惑地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了？”
“我们这样，算不算……拥有了一段共同的回忆？”她轻声问着，眼底漾起不知名的情绪。
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几分期许，复杂而难言。
季则礼，多年以后，回首往事时，你会不会记得，有个女孩，为了和你留下一段共同的回忆，曾经陪着你一起，默默爬过一座无名小山？
季则礼愣了下，随即笑开：“当然。”
他轻声应着，似乎读懂了女孩眼底的情绪，笑望着她。
莫思雨，这一天于我而言，些许艰难，却又弥足珍贵，我从不后悔。多年以后，你又是否会记得，此刻所经历的风景与你我？
……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当第一颗星辰在天际闪烁时，夜幕，悄然而至。
因为时间有限，拍完星空后，众人还得连夜下山返回城里，莫思雨必须在短时间内抓拍到满意的照片。
其余人或闲聊，或仰头沉醉于夜空，唯有她握着季则礼给的那台黑色相机，全神贯注地在取景器里寻找着合适的角度。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光污染，山巅的夜空美得惊心动魄，繁星密布，璀璨迷人。
原菲菲仰着小脑袋，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真漂亮啊……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本星空可以这么美，现在想想，乡下也有乡下的好。”
是啊，似乎长这么大，大家都在城市的霓虹下忙忙碌碌着，每当疲惫抬头仰望时，映入眼帘的只有高楼大厦折射出的纸醉金迷。
那些冰冷而坚硬的钢铁森林，筑起了一道道无形的高墙，以读书工作谋生为名义，困住了名为自由的灵魂，也将这份最简单、最纯粹的自然之美，隔绝在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赵德亮望着星空，也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唉，感觉以前真的白活了，每天学习累死累活，以后还要为找工作发愁，一天天的不知道图个啥。”
方磊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始煞风景：“看个破星空而已，你们居然还感慨起人生来了？”
大少爷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看个风景，赏个星空都能伤春悲秋起来。
在他看来，除了情感，物质高于大部分东西，只要舍得砸钱，在家里就能弄一个星空顶，天天躺在空调房里看，迟早会看到腻。
哪用那么费劲跑到这荒郊野岭来？
“方磊哥，难怪你语文老是不及格，真是活该。”原菲菲闻言，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方磊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说的是事实。”
几人因为观念不同闹了点不愉快，另一边，莫思雨专注地换着拍摄角度。季则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安静地看她摆弄相机。
察觉了他的到来，莫思雨停下动作，偏过头看向他。
季则礼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笑意温和：“拍得怎么样？”
“还好，已经有点摸到门道了。”
方才几人的闲聊她都听见了，此刻遥望着头顶那片深邃而沉默的星空，她心底忽然也生出了几分怅然，想找个人倾诉。
“据说，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星光，其实都在浩瀚的宇宙中经历了漫长的旅途，才终于抵达地球。”
她轻声开口，声音融进夜风里，“有些星星或许早在几百年前，甚至千万年前就已经陨灭了，我们所仰望的璀璨，不过是已经逝去的幻影。”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所惊叹的，本质上其实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死亡。”
季则礼一直静静地听着。
听到最后，他不解地看她，笑问：“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
莫思雨微微垂下眼帘，拨弄着手里的相机，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挺无力的，你看这些星星，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才把这点光送到了我们眼前，可当明天太阳升起，这场盛大的演出就要宣告落幕了，我们站在这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有时候，我觉得，人和星星一样，拼尽全力亮了一下，然后就该暗下去了，生命走向终点的时候，除了接受，我们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少女的呢喃像落入深井的石子，没有溅起水花，却沉沉地坠到了最底处。
季则礼没有接话，沉默了许久。
莫思雨也觉得自己这没来由的感触有些沉重了，便眨了眨眼，试图打破此刻的寂静：“我也就是突然有感而发，你随便听听就行……”
她话还没有说完，季则礼却忽然开口：“或许……就是因为生命易逝，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少年抬起头，看向她时，眼里藏了看不懂的情绪。
“蜉蝣朝生暮死，在我们看来，这样的生命太过短暂，但其实，只是衡量的标准不一样罢了，对于蜉蝣而言，或许一天的光阴也足够漫长，至少，在有限的时间里，它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振翅，将生命进行了延续。”
这场对于生命的探讨过于深刻。
莫思雨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无言。
季则礼同样也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轻声说：“其实，我过来，只是想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莫思雨回过神来，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好奇地问，“是什么？”
季则礼握拳伸到她面前。
张开手时，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安静停在他的手心，正发出微弱又执拗的光。
莫思雨惊讶地看着那发着微小光点的小生命。
“你看，”他轻声说，“它那么小，连一阵风都扛不住，却在拼命发着光。”
他将手掌微微倾斜，让萤火虫顺着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点微光，在她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子。
萤火虫闪烁着光芒，在两人之间盘旋了会儿，随后朝着远处的黑暗飞去。
“至少此刻，”他望着那一点渐行渐远的光，低喃，“这点点萤火，在我们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天快亮了，好像我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凌晨，才能冒出各种灵感和感触。
关于生命的议题总是复杂又深沉的。这几天，我外公病重了，已经卧床不起，只能喝得下一些水续命，我妈是远嫁，昨晚连夜坐火车赶回去了。我的人生中，对于死亡的理解并不多，因为还没有经历过至亲的离世。可现在，对于相处和见面次数并不多的外公，有了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希望妈妈一路顺风，也希望老人家能熬过去。岁月无情，于死亡，我们终究无能为力。
而我所写下的关于繁华背后的迷失，以及现实生活中的无形枷锁，和对自由的渴望，唉，或许只有当过卑微打工仔的人才能明白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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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