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雨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洗完热水澡出来，边擦头发边习惯性拿起手机。
她点开QQ空间，漫无目的地往下滑，浏览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和平淡日常。
只觉得索然无味，退出界面，又点开朋友圈。
继续下滑，依旧提不起半点兴致。
终于，她关掉所有页面，回到聊天列表，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几天前刚加的季则礼微信上，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点进了他的主页。
季则礼的朋友圈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条动态。
是一幅油画。
拍摄的背景一片纯白，看不出在哪里。画的色调也很诡异，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一半似天堂，一半如地狱。
发布时间：2015年7月16日
刚好是中考结束，放暑假的日子。
莫思雨盯着那副画，皱了皱眉，心头莫名发闷，只觉得压抑、违和，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不明白，这画的画风如此割裂，为什么会出现在季则礼的朋友圈里？这跟他整个人明明一点也不搭。
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
指尖轻点放大，她忽然微微睁大了眼。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陌生的字母：
——Neugeburt oder Tod
什么意思？
莫思雨怔了怔，这并不是她熟悉的英文单词。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奶茶店，季则礼翻阅的那本德文书。
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她点开翻译软件，刚准备输入这串字符，手机震动，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她一跳。
这大半夜的，谁打电话过来？
莫思雨刚接起，覃丽娜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思雨！思雨你快看表白墙，快看！”
她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哎呀，出事了！思雨，你在外边兼职打工的事，被人挂到网上了！”
莫思雨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重新点开QQ空间。
就在刚才，有人在表白墙下匿名发了条动态，附上了她在台球厅打工忙碌的照片，还配了一行字：
【啧啧，这年头，连重点班的学霸都要打工谋生了，还被隔壁职高的人给认出来了，真他妈丢人。】
文案后边还加了个鄙夷的表情包，字里行间满是嘲弄。
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勤工俭学似乎总是与“生活拮据”、“家境穷苦”这样的词汇捆绑在一起。
学生群体之间的关系看似简单，实则暗潮涌动，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的现象屡见不鲜。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家境窘迫，无异于主动递交出了自己的软肋，很有可能会成为弱势的一方，遭到孤立和排挤，甚至沦为霸凌的对象。
尤其是在附中这种富家子弟随处可见的学校里。
覃丽娜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这人绝对是存心的，连你打工的店名都发出来了！思雨，你小心点啊，我看好多人在底下酸你，还扯出之前在食堂，季大男神给你送东西，和上回你流鼻血，他送你去医务室的事，说白了这帮人就是嫉妒，故意针对你。”
莫思雨往下翻着评论，短短十来分钟，留言已经攒了上百条。
这条动态原本是嘲笑她一重点班的“不务正业”跑去打工，被人认出来让学校蒙羞的事，可评论区里大半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着她和季则礼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两次碰面大肆揣测，“绿茶”、“心机婊”、“故意装可怜”、“不要脸”这样的字眼频繁跃入眼底。
莫思雨逐一看完，在心底微叹了口气，这帮人还真是闲得没事干。
季则礼一向都是学校女生追捧的焦点，众目睽睽之下，她和他举止如此熟络，不被议论才见鬼。
只是这些人不敢非议季则礼，自然只能把矛头对准她这个籍籍无名的软柿子，以宣泄内心的不满。
她不以为意，随手关掉空间，问了一个比较在意的问题：“娜娜，你说老师能看到表白墙吗？”
“哈？应该不能吧，学校的表白墙本来就是咱们学生私底下弄的，加人会审核，老师应该没那么无聊吧？”
“哦，那没事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老潘看到这些八卦。
她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老潘要是知道了这事，多半会以为她是打工分散了精力，或者是心思放在了早恋上荒废学业，到时候再通知家长，那可就麻烦大了。
她可不想再被叫去办公室挨批斗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覃丽娜奇怪地问。
莫思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有什么好紧张的，多大点事。”
在外边兼职赚钱，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谁不喜欢毛爷爷呢？她靠自己本事吃饭，碍着别人什么事。
至于她和季则礼的传闻，那完全属于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不过话说回来，季则礼应该看不到这些乌烟瘴气的动态吧？
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无聊到去加学校的表白墙吧？
这样想着，她又放下心来。
……
周六早上，莫思雨正埋头刷题，却被一道数学大题给难住了。
她换了好几种解题思路都算不出答案，有点钻牛角尖，用搜题软件搜了一下，答案是有了，但步骤太简略，她压根看不懂。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暗自苦恼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她随意瞥了一眼，却陡然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季则礼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她指尖有些发颤，点开对话框。
季则礼：【听方磊说了昨晚表白墙的事，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
莫思雨：“……”
莫思雨没想到季则礼居然真的知道了这事，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怕他误会些什么，着急解释，噼里啪啦回复。
雨点：【没，我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你不用过意不去，都是一帮无聊的人在胡说八道。】
发完，她盯着这句话瞅了好几遍，既怕自己打错字，又怕自己词不达意。
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她又接着敲键盘，想说之前都是他在帮她，于情于理也应该是她表示感谢。
字刚打完，还没发出去，原本窝在窗边晒太阳的猫忽然抬起了脑袋，对着窗外“喵喵”直叫，爪子还一个劲地扒拉玻璃。
莫思雨感到纳闷，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晃人，她眯了眯眼，意外在楼下看到了原菲菲。
小丫头仰着头，俏皮地冲她挥手打招呼，而她身旁，季则礼一身白衣黑裤，单手随意揣在裤兜里，单肩挎着个黑色背包，正抬头望着她，眸光安静温和，嘴角挂着一丝轻浅的笑意。
原菲菲把手拢成喇叭状，冲她大声喊：“学姐，快下来呀！咱们一起去吃好吃的，我哥请客！”
莫思雨愣了愣，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跑到了楼下。
她的声音有点喘，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原菲菲笑盈盈地上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学姐，好久不见呀，我哥家里的电路要进行安全整改，大热天的我们待不住，就出来了。”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吃早餐没？我哥说这附近有家小摊的牛肉面味道很不错，咱们一起呗。”
莫思雨的目光越过原菲菲，看向季则礼。
季则礼笑了笑：“检修需要关电闸，菲菲嫌家里热，想出来吃，我记得这边有家牛肉面摊，但不太记得具体位置了。”
哦，原来是来问路的。
莫思雨想了想，问：“是张记吗？”
季则礼点了点头。
“张记啊，我知道，就在这一片，我带你们过去。”莫思雨回忆了下具体方位，补充道，“不过这家店一直生意很好，我们现在过去估计要排队。”
“没关系，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咱们赶紧过去吧。”原菲菲才不管那么多，拉着莫思雨的手就迫不及待地往那边走。
几人到达张记铺子的时候，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龙，空气中弥漫着红油和牛肉汤的香气。
莫思雨顺着队伍扫了一眼，估摸了下时间，大概要排队二十多分钟才能吃上。
头顶的太阳炽热灼人，原菲菲热得用手在耳边扇风，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忍不住抱怨：“这队伍也太长了吧，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
季则礼环顾了一圈，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提议：“菲菲，你们去那边等我吧，我打包回去。”
原菲菲一听，往那边望了眼，见树荫底下已经站了好些人，应该也是嫌排队太晒，等着人打包的。
她转头对莫思雨说：“学姐，我们也过去吧，站在太阳底下太遭罪了，我都快晒黑了。”
莫思雨却有自己的想法。她一直惦记着找机会报答季则礼之前对她的帮助，可却总是没能如愿，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她打算偷偷买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于是，她抬头看向季则礼，眼神清澈，说道：“你和菲菲过去吧，我不怕晒，在这里排队给你们打包。”
季则礼怔了下，目光扫过她额角渗出的汗水，明白了她的用意，莞尔一笑，有些无奈：“你不清楚我们的口味，还是我和你一起吧。”
莫思雨心里嘀咕：知道啊，你不吃辣，也不吃葱花和香菜。
但季则礼坚持要陪她一起，她也没有办法。
队伍一点点地往前挪动，莫思雨感到越来越热，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一小块。
季则礼忽然开口，提议跟她换一下位置，他站到前面去。
莫思雨感到奇怪，但没有多问，等人站到后边，才发觉头顶落下了一片阴影——他们排队面朝东边，季则礼比她高出许多，修长的身影恰好遮挡住了直射过来的太阳。
莫思雨：“……”
她凝视着季则礼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样的一个人，心思细腻至此，总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总是这么细心体贴，怎么可能不令人怦然心动呢？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种的百合花冒尖尖了，听说这花很好养活，期待开花。
注：“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网传出自韩寒为2010年电影《怦然心动》（Flipped）撰写的中文译配与文案。
原文与译文
- 英文原句：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 完整中文翻译：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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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