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入学那天，莫思雨怀着对高中的憧憬与忐忑，刚走进三班的门，原本热闹嘈杂的教室莫名静了一瞬。
教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正与人说笑的覃丽娜瞥见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哇～你好漂亮啊！皮肤好白啊！”
彼时覃丽娜的身边，还站着满脸青春痘，说话时总是局促得不太敢跟人对视的于晓。
覃丽娜热情地跟新同学打招呼，全然没有察觉身旁人的异样。
于晓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衣角，她默默抬眼，打量着刚进门的莫思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覃丽娜一句随口的夸赞，听在旁人耳中，或许是对新同学的欢喜与善意。
可落进于晓耳中，却像绵密的针扎在心头，让她眼底本就微弱的光，倏地暗淡了下来。
开学的座位按照中考排名排定，莫思雨恰好与于晓名次相近，两人顺理成章成了同桌。
起初的日子，她们还维持着同桌间该有的体面与客气。课间会互相帮忙接水，结伴上厕所，放学一起做值日，遇到难题也会凑在一起讨论。
于晓话不多，与人相处时总是不自觉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说话也总是带着几分急冲冲的局促。
彼时的莫思雨尚未经过世事的打磨，更没有练就职场上察言观色的本领，只当于晓是内向慢热，不喜欢与人亲近，也就从未探究过她眼底的情绪。
莫思雨长得好看，性格也随和，和人打交道时没有什么架子，很快就在班里混了个好人缘，和大家渐渐熟络以后，时常有人凑过来，嬉皮笑脸喊她“班花”。
这样的称呼，她从小听到大，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同学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只要不是恶意的调侃，便都笑着应下，从不计较。
只是当时年少，全然不知在一些敏感多疑的人面前，与生俱来的光芒，哪怕从未炫耀，也会成为一种无声的冒犯。
这世上真心为你欢喜，乐见你好的人，实际上少之又少。
更不知道，喜恶同因的道理。
她与于晓这段平淡的同桌情谊，终究在某天，悄悄变了味。
莫思雨记得，那天课间，她从厕所回来，刚走到座位旁边，就见于晓沉着一张脸，把一封折成心型的粉色情书甩在她的桌面上。
于晓刻意别开脸，下颌绷得紧紧的，开口的语气不太好，带着藏不住的冷意和烦躁：
“七班宋星樾给你的。”
莫思雨当时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意外收到了情书，从小到大向她表露心意的男生不在少数，只是于晓突如其来的冷脸让她不解。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莫思雨皱了皱眉，下意识以为对方是生理期情绪不稳，毕竟女生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太好，何况苦逼的高中生。
于晓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像一只应激炸起毛发防御的猫，骤然扭过头来与莫思雨对视。
眼前的莫思雨，肌肤白皙似雪，细腻光洁，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连一丝瑕疵都没有。
而她自己，脸上因为反复发炎留下了难消的痘印和坑洼，在教室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尽数暴露于人前。
两相一对比，差异明显。
于晓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几乎快要溢出来。
“莫思雨。”
于晓声音发紧，很不耐烦地喊她，字字带刺：“你是不是真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
“……”
莫思雨张了张嘴，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自己哪里惹到了她。
怔愣片刻，她好声好气地说：“于晓，下次要是再有人托你送东西给我，你可以拒绝的。”
她向来心大，只当于晓是不情愿做这种跑腿的事，换位思考，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会觉得麻烦。
可她并不知道，在这之前，于晓刚经历了一场自作多情的难堪。
宋星樾在附中是出了名的人气王，冲着他那张脸，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
当他把情书递到于晓面前时，旁边恰好围了几个三班的男生，一见这架势，几人立即挤眉弄眼地起哄，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调侃。
“哟，可以啊于晓，居然还有人给你送情书呢！”
更有人笑着打趣，目光在于晓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夸张，意味深长道：“宋星樾，你这眼光可真够特别的。”
于晓指尖暗暗攥紧衣角，局促地低下头，一颗心不受控地狂跳，脸颊滚烫得像是被火烧。
哪怕周围全是看好戏的眼神，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可她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又羞又慌，不知所措。
可下一秒，宋星樾皱起眉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瞪了周围人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裤兜，掩去几分不自在。
轻咳一声，他看向于晓，尽量表现得风轻云淡：“你叫于晓对吧，帮个忙，帮我把这个带给你同桌莫思雨。”
“……”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一颗心凉得彻底。
于晓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无地自容。
自那以后，于晓便开始对莫思雨爱搭不理，连覃丽娜也一并疏远。
莫思雨曾好几次主动找话题搭话，想缓和两人的关系，拉近彼此的距离，但每一次都被于晓冷淡地避开。
少年人的情谊就是这样，看似简单纯粹，却也格外脆弱。关系好的时候形影不离，可一旦有了隔阂，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莫思雨试了几次热脸贴冷屁股，便也不再不识趣地往于晓跟前凑。两人的关系也就日渐疏远了。
不久后，班里原先的语文课代表转学，课代表的位置空缺，需要重新竞选。
三班的语文老师姓黄，单名一个薇，同时也带着隔壁一班的课。
黄薇个子高挑，名校毕业，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日常衣着打扮既时髦又得体，往讲台上一站，清清爽爽，人也没什么老师的架子，尤其喜爱文学，时常能把晦涩枯燥的文言文讲出点别样的意趣来，久而久之，大家背地里都亲切地喊她“薇姐”。
黄薇在班上提了一嘴，说是采取自由报名制，有意向的同学可以课后找她报名。
当时班里的学习风气明显偏向理科，大多数人一门心思扑在数理化刷题上，对这类“文科差事”兴致缺缺。
因此，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莫思雨原本没这个打算，但经不住覃丽娜的再三撺掇，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跑去办公室找老师报名。
巧的是，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好撞见了于晓从里面出来。
当时刚月考结束，莫思雨语文138分，和于晓并列班级第一。
两人猝不及防迎面撞上，却相对无言。
于晓神色淡淡，很快撇开了视线，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第二天语文评讲课，黄薇把试卷讲完，粉笔往盒里一丢，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忽然点了名：
“莫思雨，你上来给大家念一下你的作文。”
莫思雨闻言微微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拿起桌面上的卷子走上讲台，背对黑板站定后，面向全班，一字一句朗读了自己的满分作文。
读完后，黄薇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莫思雨的作文立意不错，难得的是这一手字，考试时间紧迫，还能写得这么工整漂亮，一看就知道从小下过功夫。”
说着便拿起莫思雨的答题卡，像展示一件艺术品般，递到前排：“从第一排往后传，都看看。”
黄薇没让莫思雨立刻回座，被全班几十双眼睛盯着，莫思雨有些不自在。
她确实在孟女士的耳提面命下从小练字，但当众被这样直白的夸奖，还是感到脸颊有些发热。
黄薇双手撑在讲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如炬扫过全班，不怒自威，悠悠开口：
“我发现最近很多同学把心思都花在了理科上，觉得语文背背就行，作业敷衍了事，字也写得浮皮潦草，甚至还敢在我的课上赶其他科的作业，别忘了，语文作为三大主科之一，一百五十的分摆在那儿，现在偷的懒，以后可都是要还的。”
原本教室里还会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这话一落，班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黄薇在心里哼了声，话锋一转：“现在班里缺个课代表，我希望有人能起到带头的作用。”
随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莫思雨身上。
莫思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黄薇看着她，语气里透着肯定和鼓励：“咱们班，就需要莫思雨这样做事认真、字写得好看的课代表。”
说完，她抬手率先鼓起掌来，班里附和着骚动起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响成一片。
莫思雨顶着几十双眼睛的注视，耳根子微微发烫，在黄薇的示意下，硬着头皮发表了几句临时编的发言。
而坐在底下的于晓，在听到语文课代表是莫思雨后，心猛地一沉，手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沉默地盯着自己略显潦草的笔记，仿佛要将那页纸盯穿，半天没动一下。
窗外的风拂过，卷起桌上的试卷，发出沙沙的轻响，138分的成绩醒目又刺眼。
于晓嘴角轻轻勾起，自嘲一笑。
中午日头正盛，阳光铺满了教室，却半点也照不进她心底晦暗阴冷的角落。
……
莫思雨回忆着高一那会儿的种种，等回过神时，课已经上了半节，讲台上物理老师老□□攥着粉笔讲题，嗓门洪亮，讲得激情澎湃，黑板上写满了板书。
莫思雨盯着黑板发了会儿呆，脑袋空茫茫一片。
倏地，她视线一转，落在了讲台旁边张贴的考场座位表上，陷入了沉思当中。
“这个模型今天必须拿下，大题十次有九次必考，我再讲一遍，谁要是还弄不明白，出了门别说物理是我教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老韩声音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往角落里一扫，微微眯了眯眼。
“莫思雨。”
老韩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上来，把这道题解了。”
莫思雨仍在神游天外，直到覃丽娜掐她的大腿，她才猛地一激灵，一抬头，便跟老韩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莫思雨：“……”
老韩龇着口大黄牙，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皮笑肉不笑地说：“假期作业写得挺像样啊，应该是物理学到家了，来，上来给大家露一手。”
莫思雨听出了老韩话里的讽刺意味，估计是知道了那份错得一塌糊涂的假期作业是她的，被气得不轻。
她老老实实站了起来，一脸诚恳：“老师，我不会。”
“……”老韩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反复给自己做着“为人师表”的心理建设，强行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
半晌，老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抬手往前一指：“后边站着去。”
说完，他没再搭理莫思雨，转头点了物理课代表汪洋的名，让他上去解题。
莫思雨没作声，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拿起作业和笔，默默走到教室后排，安安静静地站了半节课。
她抬头望着黑板上汪洋写下的正确解题过程。
心想，要是老韩知道了她这次开学考的成绩，铁定会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