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在早读铃响前三分钟进来，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运动绷带，左手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看到池晓的瞬间整个人顿住。
“你换座位了？”他问。
“便利贴上说的。”
池晓头也没抬，视线落在面前的英语课本上。
何驰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张折成方块压在笔袋下面的便利贴，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老周的。
他没说什么，开始清理自己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整个过程里他一直在跟池晓说话。说得很快，想到哪说到哪。
“你早饭吃了没有？”
“我买了小笼包，太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来两个？”
“你住哪个宿舍楼？我住三号楼，四楼，就是顶楼。”
“你之前在哪个学校？实验还是附中？我猜是实验，因为你数学那天的解法像实验的路子，他们那边讲究心算。”
池晓翻了一页英语课本，“不用。三号楼五楼。实验。”
何驰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是吗，我也在三号楼，但你住五楼？五楼不是高一的宿舍区吗？”
“学校安排的。”
何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吧。”
赵鸣远从前排探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两下，然后用一种了然于胸的语气对何驰说：“我就说你昨天花一个小时收拾那张桌子是为了什么。”
何驰把擦过手的湿巾精准地丢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面不改色地说：“那张桌子本来就该收拾了。”
赵鸣远嗤了一声，转过头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
何驰的课本从开学到现在就没写过几个字，空白得像新发的一样。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池晓。
他觉得自己该找点话说。
他拿笔戳了戳池晓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意。
池晓偏过头来看他。
何驰压低声音说话。
池晓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上课不要说话。”
何驰愣了一下，嘴里说：“好好好，我不说了。”
结果他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后又伸手过来戳了戳池晓的手臂：“你之前上课也不跟同桌说话吗？”
池晓这次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说了一个字：“嗯。”
何驰觉得这个“嗯”字很有内容。
何驰决定先暂时不打扰池晓了，他开始趴在桌上画画。
画的是窗外的篮球场，画得还行，毕竟上过三年大师课。画着画着，他的笔尖拐了个弯，在篮球场的旁边画了一个正在走路的人。
画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的池晓，悄悄把那一页翻过去。
同桌的第一天过得比何驰想象的要快，也比想象的要平淡。
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何驰在说，池晓在听。
……如果那种面无表情的注视算“听”的话。
池晓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孤岛，所有的边界都画得清清楚楚，没有邀请任何人登陆的意思。
“你晚饭吃什么？”何驰每次的话题都转得极其自然。
池晓顿了一下，他差不多适应了何驰这种随时随地的跳脱。他说：“食堂。”
何驰：“哪个食堂？”
“都行。”
何驰笑了一下，打趣道：“你不是不吃食堂吗？”
池晓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何驰认真想了想：“那去二食堂吧，炸鸡腿还不错，你今天没上体育课应该不太饿吧，排会儿队应该能接受。”
不等池晓回答，何驰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池晓看了他几秒钟，才慢慢地把自己的书合上。
何驰站在走廊上等他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那边的跑道上。
池晓走在何驰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池晓。”何驰喊了他一声。
池晓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
“你以后中午都跟我一起吃饭吧，”何驰语气自然，“反正你一个人也没意思。”
“随便。”
何驰笑了。
“池晓，我发现你这个干什么事情都随便，怎么这么随便啊？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
稀里糊涂被何驰扔在后面的赵鸣远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个人，直接气笑了。
“……不是我说，大哥哥，你有个饭搭子落在这里了。”
赵鸣远无能狂怒，转身进教室等其他人一起。
何驰说要跟池晓一起吃饭，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中午放学铃响，池晓一抬头就看见何驰已经站在边上等他了。
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
他嘴里还叼着一袋没喝完的纯牛奶，看到池晓收拾好了就含混地说了句“走不走”，牛奶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池晓起身，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何驰咬着牛奶袋跟上去，两步就跨到他旁边，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走在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条林荫道上，何驰停下来把喝空的牛奶袋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他转头看到池晓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何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
“没。”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过分活泼了？”何驰问。
“没有。”池晓说。
何驰：“那你觉得什么？”
“有点吵。”
何驰愣了一秒后笑得很大声，引来前面几个人的回头。
他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朝他们挥了挥手，转头对池晓说：“你说话真好听，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呗。”
池晓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的人不少，二食堂的炸鸡腿窗口排了大概二十个人。
何驰看了一眼那条长龙，果断做了决定——他去排队，池晓去找座位。
池晓还在计算这个安排的合理性，何驰就已经冲到队伍尾巴上站好了，回头朝他比了个“快去”的手势，那个手势幅度很大，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池晓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去找座位。
他挑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之后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开始擦桌子。
擦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食堂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今日菜价和营养知识，他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那里等。
何驰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池晓已经在座位上等了五分钟。
何驰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在池晓面前，上面除了炸鸡腿还多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酸辣土豆丝，米饭压得结结实实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池晓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何驰自己吃饭吃得很快，边吃边说话，筷子上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点评今天的火候不够到位。
池晓从头到尾没有接他的话。
中午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何驰路过小卖部拐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牛奶，把其中一瓶塞到池晓手里，说：“饭后甜点。”
池晓看着手里那瓶牛奶，表情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裂痕。
“你几岁？”他问。
“十六啊，”何驰撕开吸管上的塑料包装，干脆利落地戳进瓶口，吸了一大口，一脸满足，“十六岁喝牛奶怎么了，法律规定十六岁不能喝牛奶？没有吧？”
池晓看着他喝出电影里江湖人士喝白酒的气势，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他把那瓶牛奶放进书包侧袋里。
何驰注意到他的举动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池晓是保温杯里永远是温水的“老年人”。
何驰决定改变这个“老年人”枯燥的生活！
何驰每天早上特地比池晓早到教室十分钟，在座位上等他来，看见池晓来了何驰就说一句“早啊”，语气随意得好像他们从上辈子开始就坐在一起了。
中午等他一起吃饭，他已经摸清池晓在食堂的口味了。
终端是第二天加上的好友，何驰加他的时候直接拿过他终端扫自己的码，动作快得池晓都没来得及拒绝。
何驰给他发的消息大部分是废话。
“食堂今天有西瓜你吃不吃？”
“你知不知道明天物理要交作业？”
“我觉得我今天篮球赛能拿二十分你觉得呢？”
……云云
频率完全是消息轰炸，内容无聊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池晓不怎么回复他，只是偶尔一个“好”，一个“嗯”，一个“不”。
当然，池晓心情不错的时候会破天荒的回他“还行”。
何驰特意把这两个字的回复截图存下来，存在终端相册里，命名叫“历史性时刻”。
赵鸣远看到这个命名的时候，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是很理解的问他：“你存这个干嘛？”
何驰笑嘻嘻地回他：“你不懂，这是他第一次回复超过一个字的。”
赵鸣远沉默。
赵鸣远说：“你没救了。”
何驰义正言辞的反驳他的话：“什么没救了，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还挺有有意思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