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漫拿了调令,独自一人到了李咏府邸。
却见门外一片寂静,半点也没有要办丧事的样子。
看门的小厮见了大理寺的令牌,通报都没有,便立刻请她进去,恭敬极了,像是等候多时。
沈知漫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人往里走。
刚进正堂,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就朝她扑了过来。
“大人啊!冤枉呐!”妇人哭天抹泪,在她耳边控诉,“我家夫君向来老实本分,竟遭此祸端,您定要为我们做主呐!”
沈知漫蹙了蹙眉,从她的桎梏中脱身,后又将人扶住,才安抚道:“夫人放心,我此番来便是为查明真相,若李大人当真无辜,大理寺定不会轻饶了凶手。”
“什么真相?!”李夫人听了,尖叫出声,“那小畜生杀了我夫君便是真相,哪有受害人反倒要被搜查的?我夫君向来老实本分,怎么可能做那些欺男霸女之事?绝对是那小畜生杀了人还想脱罪,说出来哄骗人的!你们大理寺竟真信了那些蠢话,跑来怀疑我家大人作恶,怕不是脑子都烧糊涂了吧?!”
沈知漫闻言一顿,蹙起眉来,心中生出新的蹊跷,但仍未表露。
李夫人已然失了理智,说话都不过脑子了,沈知漫深知不能与胡搅蛮缠之人讲理,索性编起瞎话来:“夫人这般说,可真是伤着世子的心了。”
周璟珩的名号一出,李夫人动作一顿。
她掀起眸子看了一眼沈知漫,竟不闹了。
沈知漫接着说:“今日我来府上,不过是按照大理寺流程办事,可世子心中清楚,大人定是无辜被害,于是才只派我一人前来,为的便是留够人手,将那孩子的罪都梳理清楚。我来之前世子还特地嘱咐过,随便看一圈便可,待我一回去他便即刻定罪,夫人若是因此与大理寺生了嫌隙,怕才是真的寒了世子的心。”
“当真吗?”李夫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自然是真的。”沈知漫说,“李大人骤然被害,世子痛心不已,还说等下了值要来府上吊唁一番……只是……贵府怎么没有挂白,莫不是夫人太过悲痛,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
她装作不经意般问。
一听见这话,李夫人刚才有些缓和的脸立刻又拉了下去。
她显然对此深有怨言,说话时表情一言难尽:“还不是我们家二叔不让。”
沈知漫哦了一声表示疑惑。
她才不情不愿的解释道:“我家公爹早亡,夫君是二叔带大的,也就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李璋。二叔说夫君之死大理寺尚未定论,恐出事端,便不许我在府中办,全权接手过去了。世子若是想吊唁,还是去二叔府上吧。”
这由头太牵强。
也难怪李夫人如此不满。
沈知漫安抚了几句,在人再度崩溃大哭前,连忙提出了要去书房搜查的事。李夫人拉着脸,不情不愿的给她安排了带路的侍女。
一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沈知漫连忙拿出帕子,掩住口鼻。
自打上回吃了亏,她便找熟识的太医配了能阻隔香料的药物,熏了帕子,日日贴身带着。
见带路的侍女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未免打草惊蛇,她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侍女有些奇怪:“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一到冬日便咳嗽得厉害,闻不了熏香。”沈知漫张口便来,“不知可否问姑娘要杯水,我实在是有些难受。咳咳...”
侍女犹豫的看了一眼书房,沈知漫连忙又咳嗽两声,她才终于离开。
等人没了踪影,沈知漫将门关好,立刻将帕子系在了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李咏的书房乍一看十分淡雅,细看之下却发现典藏无数,像是早有准备般,她将书卷笔迹一一翻阅,都无任何错漏,便知今日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沈知漫没气馁,记下李咏平日往来之人后,将东西都归回了原位。
忽然间,门外传来动静。
沈知漫死马当活马医,挖了一小块屋中焚烧的香料放进荷包里,而后装作无所事事般在屋里闲逛起来。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沈知漫不经意般看过去。
却见一支利箭冲了过来。
毫厘之差,擦肩而过。
沈知漫惊恐的瞪大了双眼,飞速躲开到屏风后,动作间她的手伸进荷包,摸到早已准备好用来防身的刀片,心绪稍安。
偷袭的贼人见没能射中目标,目标又没了踪影,果然慌了神,毫不犹豫的扔了弓箭朝她靠近。
沈知漫听着轻微的脚步声,瞥了一眼身边的窗台。
刺啦一声。
身前遮挡的屏风被刀捅破。
沈知漫与贼人四目相对。
她趁着那人刀未拔出,果断将手中的刀片捅入那人的身体,翻窗逃离。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又脚步声,贼人追了过来。沈知漫自知手无缚鸡之力,难以与那身高体壮的贼人硬碰硬,便一头钻进了周边的小巷,在里头绕起圈来。
一边绕,她一边摸进荷包,掂量其中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见着身后贼人失去方向,距离越拉越大后,沈知漫思索片刻,而后立即调转方向,冲出巷子,直奔大理寺!
忽然之间——一把大刀从天而降,插在了她身前的地理!
沈知漫急忙停下,抬头一看,心惊不已。
不久前还被困在大理寺牢中,奄奄一息的姑娘,竟活生生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顶着那张孩童般稚嫩的脸蛋,阴森森的笑着对她说:“忘了介绍,小县主,我叫沉舟。”
沈知漫心寒透顶。
一时间,也没了逃跑的急切,只觉险恶无比。
“放心,我不杀你。”见她大惊失色,沉舟满不在乎的朝她身后喊,“喂,人给你堵着了,自己过来解决。”
沈知漫转过头。
先前一直追着她的贼人在不远处停下。
沉舟毫不客气的揭穿:“遮那么严实做什么?她都看见我了,能不知道你是谁吗?蒋大人,自欺欺人做什么?”
沈知漫阖上了双眸,忍着心中的怒气。
果不其然,贼人摘下遮面的伪装后,露出了蒋之远的脸。
“你不帮忙还说闲话,不如干脆别来啊。这么个弱鸡,我一个人对付得来。” 蒋之远还十分不爽。
沈知漫气得笑了出来。
趁着二人斗嘴之时,她一把抄起沉舟的刀,朝蒋之远扑过去。
蒋之远毫无防备,被吓得摔倒在地。
沈知漫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将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局势瞬间颠倒。
蒋之远目眦欲裂。
“喂!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给扒开!”蒋之远大吼。
说话间,沈知漫精准地加重了力道,让他的脖子出现了一道鲜红的痕迹。轻飘飘的,就教人疼痛又恐惧。
沉舟看热闹也不嫌事大,一步都没动,反倒对着他阴阳怪气:“不是你说让我别去的吗?蒋大人,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啊。”
蒋之远被气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喊了。
脖子上那把轻轻划开皮肉,随时会再进一步的刀,和沈知漫冰冷的眼神,都在无声的警告着他。
身后冒出无数虚汗。
沈知漫垂眸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嘲讽道:“你这狗腿子倒是有意思,我瞧你不是记恨我抢了你的职,而是一心向着他周璟珩,非得替他杀了我才算终身圆满。三番两次置我于死地,如此不愿见我活着,怎么不干脆早说?早说当初他请旨赐婚的时候,我便一头撞死得了,省得他处心积虑,竟弄出个假案子来引我入局,身为大理寺少卿,也不觉得荒唐吗?”
“谁跟你说这是假案子了。”蒋之远下意识反驳。
沈知漫哦了一声。
他却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急忙闭了嘴,又撇开了脸,躲避她的目光。
沈知漫懒得与他纠缠,稳稳拿着刀,转头问沉舟:“那你怎么出来的?别跟我说杀了朝中大臣的罪犯,只需贿赂大理寺官员,便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说着,她好笑的笑了一声。
“那我可得赶紧进宫向陛下禀告了。”沈知漫说。“大理寺少卿受贿纵容重犯,后又当街谋杀皇室宗亲,致使百姓惊恐万分,不再信任大理寺,要求锦衣卫清查大理寺上下。”
“他周璟珩是世子,查出罪证也死不了,可其他人呢,都能如他一般逃过一劫吗?”
“待到行刑之时,你们猜,谁的人头会最先落地?”
话音落,沈知漫不再多言。
巷子里一片寂静。
沉默许久,沉舟终于开口道来:“李咏确实有问题。”
“我在牢中所说皆是真相,不过并非是我自己所承受的。”
沈知漫瞥了她一眼。
沉舟继续道:“李咏、李璋叔侄二人借兵部职权,自庆历三十五年起,奸杀幼童无数,其中一起的受害人,是大理寺卿之女。”
沈知漫蹙眉。
“我原是大理寺卿的手下,寺卿大人听闻世子此案有所突破,便派我来协助。世子不愿县主插手其中,但又明白此案事发定然瞒不住县主,便与我合谋做戏,转移你的注意力。”沉舟抬抬下巴,“派我与你刀下的孽畜前来,也并非是为了要你的命,而是县主太聪明,世子担忧你太早查明真相,让我们来拖住你。”
“你说那么明白做什么,你要毁了世子的计划吗?!”蒋之远急得大喊。
沈知漫直接在他身上踩了一脚,将他踩得龇牙咧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才慢悠悠道:“还不明白吗蒋大人,周璟珩是不打算杀了我,可你从一开始便是奔着我的命来的。”
“我沈知漫素来记仇,盛京城中无人不知,上回局势不利,我放过了你。这回证据确凿,你真以为自己还全须全尾的逃走吗?”
“她再不说明白,莫说是你们俩,”沈知漫眯了眯眼,“她老东家大理寺卿也要被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