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生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以前还有房子住的时候。那时,房子的墙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白天也黑,是保生用指甲去抠,会落下碎屑、露出底下一点点黄泥坯子的那种黑。奶奶说,那是烟燎的,早些年灶火旺,往上蹿,就把墙熏成了个黑脸的汉子。保生觉得不像汉子,像夜里盖的旧被子,沉沉地压着这间屋子。
他坐在门槛上,门槛冰凉,硌得屁股有点疼。但他不想动。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地是灰扑扑的,有几道很深的印子,是去年——也许是前年——爹和叔伯推粮车去镇上时留下的。现在那印子边上长出了细弱的草,黄绿黄绿,风一吹就瑟瑟地抖,像奶奶说话时的声音。
保生在看蚂蚁。黑的,很小,排着队,慌慌张张地从一道地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道裂缝。它们抬着一粒比它们身子还大的、白色的东西,保生希望那是饭粒,但那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能吃的。它们走得真齐心啊。保生想,它们有爹吗?它们的爹也被穿黑衣服、骑大马的人带走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天,来了好多人,声音很大,奶奶和娘死死拽着爹和爷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爷爷叹气让爹掰开了她们的手。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睛很深,像院里的那口井。保生当时躲在娘的身后,只看见爹的背影,还有地上被马蹄和靴子踢腾起的、久久不散的黄土。
那天村子里到处都是哭声。后来村里的白天越来越短了。保生觉得,不是天真的黑得早了,而是白天的光透不进来。村子像一口正在慢慢干涸的井,井口的天空越来越小。
男人走后的第二年春天,野狗开始多起来。起初是三五只在村外游荡,后来变成七八只一群,在倒塌的院墙边刨食。娘说,那些不全是野狗,有些原本是家养的,主人没了,饿疯了,眼珠子就渐渐红了。
保生怕那些野狗,但他最怕的,还是半夜里那种声音——不是狗吠,是人声。压得很低的争吵声,女人短促的尖叫,还有东西被砸碎的闷响。这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鬼火一样飘在村子的黑夜里。每次这种声音响起,娘就会立刻醒来,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手紧紧捂住保生的嘴,直到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保生能感觉到娘身体的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后来离开房子的前一天夜里,保生又听到了那种声音。比以往更近,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有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还有陶器摔碎的刺耳声音。保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娘的手又一次捂过来,但这次,保生感觉到娘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颤抖得也要厉害。
声音持续了不长的时间,然后是一阵死寂。接着,有脚步声跑过外面的土路,很慌乱。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厚重,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娘的手慢慢松开。她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保生,”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保生的耳朵里,“我们要走了。天快亮的时候。”
保生的心跳漏了一拍。“走?去哪儿?”
“不知道。离开这儿。”娘的手摸索着,握住保生小小的、冰冷的手,“奶奶……奶奶不跟我们一起了。”
奶奶,以前奶奶还能抱着他,去院口看晚霞。奶奶的胳膊很硬,但怀里很暖。后来奶奶躺在炕上,盖着薄薄的,娘努力拼起来的被子,就像那片被烟熏黑的墙倒了下来,盖住了她。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被子边上,那手像冬天里干枯的树枝,皮肤紧紧包着骨头。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光。
是一种灰蒙蒙的、滞重的感觉从门缝和窗渗进来,取代了纯粹的黑暗。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保生被娘从被窝里轻轻拉出来,被娘用最快的速度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一件爹留下的、过于宽大的旧夹袄,用草绳在腰间胡乱捆了几道;一条娘的补丁叠补丁的裤子,裤脚卷了好几折;还有奶奶在爹还在家时给他缝的一双厚底布鞋,已经有点挤脚了,但这是最结实的一双。
除了奶奶,村子里面好多人。王伯伯家的婶婶,陈家姐姐,除了奶奶那样的老人。大家都在跑。
他们绕过村子,向着北面走。保生不知道北面有什么,娘以前说过,北边山多,林子深。他喘着气,努力跟上,脚下的硬土坷垃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不敢回头看村子,娘说过,别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他活了五年、有黑墙屋子、有枯井院子、有奶奶的地方,正在迅速退远,沉入身后那片更浓的黑暗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光并没有大亮,反而更加阴沉。保生的肚子又开始叫,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嘴唇干裂,喉咙里冒着火。他想喝水,想问娘还有多远,但看到娘紧绷的侧脸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神,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们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树干在灰白的天光下伸展着扭曲的枝桠,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地上铺着厚厚的、**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在这时,声音传来了。
起初是隐隐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又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鼓在同时敲响,闷闷的,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娘猛地停住脚步,攥着保生的手骤然收紧,紧得保生差点叫出来。娘的脸上,那层薄冰瞬间破裂,露出底下极度惊骇的神情。她侧耳倾听,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震动,里面夹杂了别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模糊的、非人的嘶吼声,还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杂乱、沉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大家开始慌乱,开始乱跑起来。
慌乱中保生被扯娘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娘拖着冲下一个小土坡。他们刚连滚带爬地藏进一片乱石后面,那声音的洪流就到了。
保生从石头缝隙里看出去,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村里见过的任何人。那是一股……洪流。一股肮脏的、混乱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汗臭的洪流。很多人,穿着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号衣,有的甚至赤着膊,手里拿着长矛、大刀、木棒,什么都有。他们脸上满是污垢和疯狂,眼睛通红,张着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像一群被驱赶的、饿疯了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向前涌去。队伍毫无阵型可言,不断有人摔倒,后面的人就踩过去,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而在这些人后面,是骑马的人。马也瘦骨嶙峋,但马背上的人穿着相对整齐的暗色衣甲,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他们不像在冲锋,更像在驱赶——用刀背、用马蹄,驱赶着前面那群绝望的人肉盾牌。
保生猛的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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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叔站岩洞外面晒太阳,我看见他背上张开了什么东西,深蓝色的,像蝉的翅膀,但不会飞。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蓝色会变亮。
铁叔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第一眼看见时,我还以为见到了庙里壁画上的夜叉——半边人脸,半边铁骨,红色的眼睛会发光。可他没有尖牙,也没有拿钢叉。
人会长成这样吗?我不知道。又想到那些骑着马的人,穿着铁衣服的人,他们笑着砍掉王婶婶的头,把陈姐姐抓走。
虽然铁叔身上的铁比起那些人还更多但我就是觉得铁叔是个好人。他给喝一种甜甜的水,很稠,喝下去肚子里就暖了。他把我从死人堆里的救了出来。夜里还给挡风了。想到这些莫名的感到一些安心。就算铁叔不是人,也是好神仙好妖怪。
“那是什么?”我问。
“光电转化。”他说,想了想又补充,“收集太阳,像吃饭。”
铁人是这样吃饭吗?真奇怪。“那你能吃的饱吗?”
“需要48小时的光电转化才能抵达安全线。要收集太阳三天。”
铁人真厉害,只用晒几天太阳,肚子就饱了。
太阳快下山了,铁叔把我抱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怕弄疼我。我其实已经没那么痛了,而且今天铁叔又给我喝了那个神奇的甜水,我居然一整天都不觉得饿。
“我们去哪里?”我问。
他指了指东南方:“那里有人群。我要搜集信息以及维修的材料”
铁叔抱着我开始走。他的腿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像老牛车要散架。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他抱着我,走得很慢。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我也听见声音了——马蹄声,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轻轻的抽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然后就听不见。
“躲着,别出声。”铁叔把我放进石头缝里,用干草盖住我。
从草叶缝隙里,我看见了一群人。他们一个大汉骑马,几个汉子拿着刀枪,地上躺着几个姐姐。那些姐姐的眼睛空空的,像井。我认识那些眼神。娘最后看我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一个大汉在说话,说要再杀光一村子人,把小孩子扔进井里。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我怕那些孩子也像我一样,再也找不到娘。
然后铁叔跳出去了。
他跳起来时,像个从石头突然里蹦出来的铁妖怪。那些人看见他,都吓住了。
接下来的事,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铁叔的手在半空中变了形状,掌心裂开,冒出蓝光。那光很亮,像夏天最毒的日头。向第一个人冲过去,铁叔侧身,刀砍在他头上,溅出火花——是真的火花,金色的,一闪一闪。
然后他抓住那个人的手。我听见骨头碎了的声音,咔吧咔吧,像咬断脆萝卜。
他夺了刀,扔出去。刀飞得那么准,插进第二个人胸口。那个人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刀把,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倒下。
铁叔跳起来了。他真的跳起来了,跳得比马头还高。半空中,他肩膀打开一个小洞,里面飞出一个东西,拖着白烟,钻进第四个人身体里。
没有很大的响声,只有闷闷的一声“噗”。然后那个人的肚子炸开了,红色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
铁叔落地时,一条腿跪下了,好像坏了。但他眼睛里射出红光,照在第五个人脸上。那个人捂着脸惨叫,手指缝里冒烟。
我看呆了,也吓呆了。这不是人打架,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爹说过山里有妖怪,会吃人。可铁叔在杀那些要杀孩子的人。
那个大汉骑着马冲过来了,所有人都冲过来了。
铁叔开始转圈。他拖着坏腿转圈,手里的蓝光画成一个圈。第一个碰到蓝光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两半。不是砍断的,切口黑黑的,像被火烧过的木头。
血喷不出来,因为伤口瞬间就焦了。
但还是有人砍中了他。一杆长枪想扎进他肩膀然后断了,一把斧头想砍在他背上然后碎了。而铁叔只是晃了晃,没有倒。
他朝着那个大汉冲过去,跳起来,蓝光刺进大汉腿上,连着马肚子刺穿。那瘦马悲鸣一声便倒地不起。大汉从马背上滚下来,惨叫不止。剩下的人开始逃跑,像见了被吓到的麻雀。铁叔手臂一挥掌心发出几道亮光,剩下的人便倒了下来。
大汉满头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铁叔,喉咙里发出几声呼噜,不敢叫唤。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在吹,还有血慢慢渗进土里的声音。
铁叔掐住大汉的脖子,说“接下来我问你答。”他的声音在风里嘎嘎响,像铁片在摩擦。
那大汉哪有不应,连忙说道“大爷,大王,神仙,您,您尽管问,小人张三知无不言,知无不言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属于哪国?”
张三不敢迟疑忍着伤痛,连忙道:“这里往北五十里是雎阳,往南七十里是江油关……这一片地界,往常算是大启朝的益州北部,不过现在……现在……”
“现在如何?”
“大启……没了啊!” 张三脱口而出,带着乱世特有的那种麻木与惶恐,“天佑四年,哦不,是去年秋天,京城就被北边的狄人打破了,皇上……听说殉了国。各地节度使、将军们有的自立,有的,有的投了狄人,有的互相攻打……这益州地界,现在是‘靖难军’节度使谢知晦,谢大帅占着,西边,还有‘镇西军’肖铮,东,东边是‘保义军’顾……”
张三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个又一个的军头,我躲在石头后面想带走爹爹和爷爷的又是哪一个呢?
“你们,又是哪方势力?”
张三因牵动伤势而痛苦皱眉:“是……是!我是‘镇西军’的……前军先锋营的……三天前奉命攻打雎阳,中了谢大帅手下大将马逐云的埋伏,死伤惨重……营头死了,大家都散了……逃到这附近……”
“这里用什么年号?或者……纪元?”
张三努力理解着问题,结结巴巴道:“年号?京城破后,就乱啦……狄,狄人在北边立了个‘大凉’国,用的是‘兴昌’年号。咱们益州这边,谢大帅还没公然称帝,用的还是‘天佑’,可,可听说私下里在筹备新朝了……别的节度使地盘,也各有各的叫法,没个准数。”
“你口中的‘狄人’,是草原部族?从北方来?”
“是,是!就是那些髡发左衽的蛮子,骑射厉害得很,占了河北、中原好多地方,益州还算靠南,暂时没打过来,跟以前……全不一样了。”
铁叔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末了,他再次开口,问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离这里最近的、有人群聚居、相对安稳的城池?”
“上,上津城!往东三十里就是!不过盘查很严,进城都要缴‘安身钱’……” 张三急于求生,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铁叔点了点头,忽然用力,张三颈侧某处咔嚓一声,然后倒下。
看着大汉倒地,我想去看看那几个姐姐们怎样了,铁叔拦住了我,摇了摇头。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看他拆那些坏人的东西。拆盔甲,拆刀剑,拆马鞍。
“这是干什么?”我问。
“维修我。”他说。
我看着他工作。他用蓝光切铁片,用铁片包木头,用死马身上的油抹在关节处。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以前村里的铁匠补锅一样熟练。
我看着看着,困了,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死人堆,娘抱着我,说保生要活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铁叔站在我面前虽说动作有些僵硬而不自然,但至少能支撑行走,不需要再拖着腿了。铁叔还用那些坏人的盔甲和大刀,为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武器可以连接在右肩上。穿上那些坏人的衣服,撕了一些布条缠在身上。铁叔就像一个有点破脚,没有右手左手受伤,脸上毁容的普通人。铁叔在我睡着的时候还简单收拾了能用的东西——粮食、水、药物、一些财物。
见我醒了,伸出手要抱我。我犹豫了一下,说:“铁叔,我们可以把那些姐姐埋了吗?”
铁叔愣住了,思考了片刻“可以……不过我能量不是很多,埋不了太深。”
“我给铁叔添麻烦了吗?”
“没有……”
我想了一下认真地说,“铁叔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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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这个词在J-2190的数据库里有很多定义,但没有一个适用于他——一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存在。
但他没有反驳。埋葬那些人后,带着那孩子重新找了块安全的地方过夜。
夜深了,保生在篝火旁沉沉睡去。他坐在那里,看着星空。这个世界的星空与他记忆中不同,没有太空站的光芒,没有战舰的轨迹,只有纯粹的自然星辰。
今天所遇到的流寇。J-2190的数据库里有类似的历史资料匹配——乱世中的匪兵,烧杀抢掠,比野兽更危险。但大启并没有出现在资料数据库里。
逻辑模块建议:暂停计算,资料不足。优先计算首要目标。
这一带刚发生战乱不久,继续在荒野可能会遇到更多溃兵或者追兵。而且荒野中生存艰难,尤其是对保生这样的孩子。
要找一个安全的,或者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