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刘琛忽然不闹腾了,家里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刘太公。老人家平日里对小辈向来放养,只要没把屋顶掀了,基本都算尚可。
如今却特意叫住正准备出门晃荡的刘季,语重心长道:“你来的正好,快去瞧瞧那小子,别是憋出什么毛病。”
唉儿孙都是债啊,一个个都不省心。
刘季:……
这说得好像他平日里不管儿子似的。
一个个轮流来找他。
连平日里忙着自己事的二弟和四弟,都顺嘴问了一句:“琛儿呢?今日怎么没见动静?”
介于平时刘琛的闹腾表现,最近确实安静的过分了。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不一会儿,刘季就看到他的胖儿子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耳朵上别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小野花,单手托腮,目光深沉地望向远方。
往常这时辰,他不是在翻墙,就是跑出去找小伙伴玩去了。
刘季放轻脚步,背手做闲逛状往儿子身边去。
“阿父你怎么来了?”刘琛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他今天怎么还没出去溜达。
刘季松了手只咳了一声,和往常一般道:“你这小子,过来。”
他招招手,像招呼小猫小狗一样,要是往常刘琛早就蹦跶过来了,他还要偷偷扎个马步稳住下盘,才能缓冲刘琛带来的冲击力。
可今日不同,刘琛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慢吞吞走过来。
他低头看这小子,头顶扎着两个牛角似的总角,花还歪歪斜斜别在一边,忍不住摸了几把,越看越顺眼,这小子终于有安宁的时刻了。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刘琛叹了口气,“阿父我长大了,你不能总摸我头。”
脸上中带着几分妥协,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地抗议。
刘季挑眉:“哦?长大了?”话音未落,他弯腰一捞,直接把人举起来往肩上一放,“走,虎头,我们出去耍耍。”
刘琛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高高在上,视野骤然开阔。
他忍不住“哇”了一声。
刘季忍笑:“这时候怎么不说长大了,不能举高了?”
他年过四十,却常年在外奔走,身板结实。只是肩上这小子不安分,才坐稳就开始左右晃。
“你可别乱动!”刘季连忙稳住重心,手上加了几分劲,“小心咱俩一块摔成泥人。到时候你阿母不给你穿衣服,你就光溜溜的跑去找别人玩吧。”
“哼,我阿母才不会这样对我。”刘琛语气笃定得很。
方才还说自己长大了,如今关注点却是阿母会不会嫌弃他。
果然,小孩终究是小孩。
刘季正想着,耳边忽然有点痒。他看不到儿子的动静,便问道:“你在干什么?”
刘琛趴在他头顶,认真手上的动作。
刘季侧眼一瞧,一朵小野花正歪歪斜斜地别在他耳朵上,刘琛正努力把垂头的小花扶正。
“这小花你是从哪里来?”
“阿姐送我的。她送了我好多花,她可喜欢我了。”刘琛终于把小花固定好,露出欢心的笑脸。
刘季哼哼两声:“她那是糊弄你,想让你别捣乱。”
“哎呀,我知道。”
“知道?”
“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阿姐心中定是爱护我的。这应该叫论心不论迹吧。”刘琛晃着腿很悠闲。
刘季一愣,又笑道:“你这虎头懂得还挺多。”
刘琛立刻骄傲起来,“我懂的可多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凑到刘季耳边说:“其实是有仙人入梦指点我。”
“哦?”
“那仙人白须飘飘,站在云上对我说,虎头,将来你——”
“你这竖子别拽你阿父的耳朵!”刘季被扯得龇牙咧嘴。
“好时叫虎头,坏时叫竖子,阿父你也太会分场合了,哼哼!”
刘季气笑了:“我还没说你顽劣。”
“顽劣也是有分寸的顽劣。”
“哦?还分层次?”
“当然。”刘琛昂着下巴,“对外人顽劣,那是本事;对家人顽劣,那是亲近。”
刘季脚步一顿,“谁教你的?”
“仙人。”
刘季:孩子真是长大了,差点就被忽悠了。
他忍不住伸手拍拍刘琛的小腿,“行了行了,仙人让你老实点。”
刘琛哼哼两声,却老实下来。
“阿父,我们去哪啊?”刘琛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熟悉,前头那棵歪脖子树,再往前拐个弯,这不是去武大娘酒馆的路吗?
刘季刘季脚步一顿,这一提醒,他才想起来今天还带着刘琛呢,顺脚就走过来了。
原本他的计划是去喝口酒的,顺便听听村里新鲜事,可惜今天只能取消。
“走错了。”刘季面不改色,见被戳破半点也不尴尬,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迷路,“那你说你想去哪玩?”
刘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想去咸阳!”
刘季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你怎么不说想上天呢!”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呢。”刘琛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刚才不是阿父亲口问他想去哪吗?
“哎,你阿父也想去咸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心底那点旧火,被刘琛随手拨了一下,又亮了。
当年他年轻气盛,曾投到号称魏国第一名士的张耳门下做过门客。
那时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处处皆可去。
他也曾踏进咸阳城,看过高门大户,听过车马喧哗。
只是后来张耳出逃,他也只能拍拍衣袖回来。
如今混了个亭长。
说好听点,是官。
说难听点,什么也不是。
刘季心里泛起点滋味,面上却半点不显,“我四弟也到过咸阳,你要是想知道,回头可以去问问。”
他说的是刘交。之前拜于荀子的门徒浮丘伯门下学习《诗》,之后便因秦始皇颁布焚书令后灰溜溜的回来了。
刘琛听得入神,他发现,每个大人一提起“咸阳”二字,眼神都会变。
刘季忽然侧头看他,这小子也差不多年纪了。天天嘴里蹦出些稀奇古怪的道理,若不好好引导,将来怕是要成精。
启蒙的事,刻不容缓。
他想来想去,还是四弟最合适,既读过书,又闲得很。
再说,给他个聪慧学生,这不是双赢吗。
“虎头可想学习识字?”
“我识字。”
“好。”刘季点头,“跟着你四伯学习可要认真,不许捣乱。”
“我认识字!”刘琛之前就说过他脑海中多了许多东西,一开始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后来他能慢慢看懂,那都是字。
刘季一副我听到了的模样,实则半句没往心里去,“嗯,想来我儿聪慧,应该一学就会。”
一通已读乱回,反正他目的已经达到了,明日一早,把人往四弟那一放,这小子就没空在这儿抱怨没出过村了。
刘琛气鼓鼓,阿父还是不信。果然,嘴上说什么都没用,得行动。这不就是实践出真知吗?
哼哼,明天就等着他好好展示一番,定要让阿父心服口服。
四伯问,他对答如流。到时候四伯大惊失色,拱手一揖,“琛知识渊博,是我自愧不如,惭愧惭愧。”
哼哼,坏阿父,少看不起人了吗
刘季开始盘算,小孩嘛自信是好事,这倒是像他,就等明天让他自己认清现实。
刘琛忽然又问:“阿父,咸阳真的很大吗?”
“很大。”
“有多大?”
“比咱们村大。”
“……这不是废话吗?”
刘季笑骂:“竖子,还嫌弃你阿父答得不好?”
“才没有,我就是想自己去看看。”
“嗯,等你长大了,就能去咸阳了。”
那就等长大了,就去咸阳。
***
“阿父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啊?都在这晃悠好久了。”
这路线,怎么看怎么可疑,他们这不是一直在酒馆附近大转吗!
他阿父心心念念的还是想去酒馆喝酒,以贴心好儿子自居的他可不能就这样让阿父进去喝酒。
刘琛心里哼了一声,别以为他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他阿父和武大娘对视那几眼。
啧,清不清白另说,反正绝不简单。
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父误入歧途。
“阿父我们回家去吧,好不好?”
“刚才明明是你想出来玩的,现在这么早就想回家了?”
什么嘛,刚才明明是阿父先提出来的,怎么还倒打一耙。
“阿母肯定想我了。”刘琛当机立断开启耍赖,一边说一边揪住刘季的头发,试图人工干预导航,“回去吧回去吧。”
“行行行,你这竖子,赶紧松手!”刘季只觉得头皮发紧。
和刘琛呆久了就开始折磨,果然是远香近臭。
哎,也不知道为什么,刘琛在吕娥姁面前就一副听话乖巧的样子,到了他这完全是个魔丸,难不成真是拿准了他拿刘琛没办法?
“虎头,”刘季忍不住问,他可不是因为吃味才问出这个问题,“你哪里都好,怎么就这么偏爱你阿母?”
刘琛立刻正色,他可不是一碗水端不平的人,“阿父你这话说的。”他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来,“难道您感受不到琛对您的爱如江水滔滔不绝,如山脉延绵不绝,如春风……”
“停停停!”刘季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这小子,张口闭口就是爱啊喜欢啊,半点含蓄都没有,也不知随了谁。
“可是爱就要表达出来。”刘琛一本正经,“我最爱我的家人。”
他忽然低头盯着刘季的侧脸,“阿父你爱不爱我?”刘琛本来想问是不是最爱他,但想到还有他阿母在,只好退一步。
刘季一惊,这种问题,太直白了,他活这么大,还真没把爱挂嘴边的习惯。
再看刘琛那眼神亮晶晶的,分明是下一步就要作妖。
“爱爱爱!”刘季当机立断抢答,“你看你名字不就知道了吗?”
琛,珍宝也。
“我是不是阿父阿母的珍宝?也就是宝珠?”
刘季肩膀一抖,差点想把肩上的刘琛摔下去,“咦,这是什么称呼?”又奇怪又怪肉麻的。
他可知道,虽然阿父嘴上嫌弃,其实心里早乐开花了。
连孩子都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果然阿父就是爱炫耀,炫耀自己有我这样聪慧的孩子。
刘琛却越想越满意,“珍宝嘛。”他晃着腿,“既然是珍宝,那自然要好好看管,仔细爱护,怎么能带着宝珠随便在酒馆门口晃来晃去。”
刘季:……
好啊,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在这等着他。
“你这小子。”刘季忍不住笑骂,“连我去酒馆都管上了?”
“那当然。”刘琛理直气壮,“我长大了,可以保护阿母,阿姐,盈弟……还有阿父!”勉勉强强把阿父也加上吧,免得阿父想到自己没人保护,晚上抱着阿母偷偷哭呢。
“行行行我们回去,真拿你没办法,只能交给你阿母管教。”
刘季:我儿类我!
刘季:我儿太顽劣。
刘季:还是交给娥姁和四弟管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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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时虎头,坏时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