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只有二十天。
王书言在家的日子比学校还累。她妈白天在早餐店帮忙，晚上回来做账，用一本蓝色封皮的软面抄，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王书言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帮她妈把账目誊到电脑上，做一个简单的Excel表。她妈坐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你爸今天又去工地了，还没回来”。她爸确实每天早出晚归，骑那辆旧摩托到处跑，有时候是去要账，有时候是去找新的活路。小年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坐在客厅里抽了半根烟，说了一句“年前的账都要不回来，年后再说吧”。王书言把Excel表给他看，说“总共欠款还剩七万三千二，分三笔，最迟明年六月还清”。她爸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说了句“你比我会算”。
大年初三，她去了一趟高中同学家。同学在省城的师范大学读中文，聊起来说以后想当老师。同学问她学什么，她说会计。同学说“你以前数学就好”，她说“还行”。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电视上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谁也没再提大学的事。
初五回学校。火车上人不多，她找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翻开《审计》教材的第三章。回到学校后，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周老板那边的事务所接到了一个新的小项目，给一家餐饮连锁做年度审计。王书言跟着跑了四家门店，从收银系统里导流水，核对外卖平台的结算单。她发现有一家门店的外卖退款率异常高，一笔一笔翻下去，发现是店长在利用退款漏洞套钱。她把证据整理好交给周老板，周老板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跟别人说”。两天后那个店长被辞退了。周老板给王书言发了五百块奖金，附了一句“观察力不错”。
三月初，CPA的考试大纲出来了。王书言把大纲下载下来，和去年的版本对比了一遍，变化不大。她今年的目标是把《会计》和《审计》两本教材彻底吃透，为大四的正式报名做准备。她在书桌前贴了一张新计划表，上面写着：“大四报名，一次过两门。”
四月，中级财务会计讲到合并报表那一章，王书言听得有些吃力。她在图书馆三楼坐了三个晚上，把教材上的例题反复推了三遍，终于把抵销分录的逻辑理顺了。那天晚上她合上书的时候，突然想起弋云舟。想起他在经验分享会上说的“不要怕犯错，但要记住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太清他的声音了。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说出来。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月的某个下午，她在食堂碰到了那个圆脸学姐。学姐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问她最近怎么样，课业忙不忙。王书言说还行。学姐说“你去年没来学习部，挺可惜的，我们后来招的人不太行”。王书言笑了笑，没接话。学姐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弋云舟上个月从普华永道离职了。”王书言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跳槽了，”学姐继续说，“去了一家国企，做财务经理。听说挺不错的，不用像事务所那么熬。”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他这个人，做事一直很有规划。”王书言说“哦”，然后继续吃饭。
她那天晚上没有去图书馆。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日记本。上一次写是去年年底，那行“已确认事实：CPA要等到大四才能报名”。她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她写完就把日记本合上了，打开CPA教材开始做题。那天晚上她做了两套模拟卷，正确率比上周高了一些。十一点熄灯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快就睡着了。
六月，期末考试和CPA备考撞在一起。王书言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复习专业课，晚上刷CPA的题。她瘦了六斤，颧骨比以前明显了。陈苒说她“快成仙了”，她笑了一下，继续做题。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她没有休息，直接去了事务所。周老板给了她一个完整的项目做——一家小型商贸公司的全套账务处理，从建账到出报表。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完，周老板检查了一遍，改了两处小错误，然后说了句“你可以独立带小项目了”。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喝完。夏天的风很热，带着操场上草坪浇过水之后蒸腾起来的湿气。她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也亮着，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那里了。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和陈苒的对话框停在下午那条“帮我带杯奶茶”，她回了一个“好”。她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喝完奶茶，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宿舍走。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她坐在台灯底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翻开CPA的模拟卷，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