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暑气蒸腾,长夏渐深。槐阴覆满庭心,垂落湘帘漫过书斋檐下,将疏枝暗影印在芸香地衣上,淡似晕开的宿墨。
檐角蝉声叠聒,一阵紧过一阵,缠裹着院角新荷的浅香,漫过阶前兰草,把这昼长天热的慵懒扯得愈发悠长。
案头镌“守拙”的老墨尚润,旁侧压着半页王熙所赠残局棋谱;巷尾偶有屐声轻顿,旋即隐入浓荫,是南苑受辱后鳌宅遣来的细作;远处宫漏轻传,深宫那双洞察世事的眼,早已顺着风露落在这赫舍里府的庭前。
韫仪晨起便静坐书案前,手中捧着卷蓝布封皮的《大学》,页脚已微微泛卷。
“修身”一篇上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她晨昏揣摩的心得。
指尖轻触纸页上的墨字,她低声吟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蝉声愈闹,她心愈静。这“修身”二字,是玛法日日叮嘱的箴言,更是她藏在心底的圭臬——这个年纪,谈治国平天下太远,可藏锋守拙,敛芒静心,便是修身第一步。
她暗暗忖度,身在赫舍里家,生于这权臣相争的年月,唯有先立住自身,方能在波诡云谲里站稳脚跟。
“格格。”
溪禾敛衽轻步而入,气息不敢稍乱,手中捧着一方折得齐整的洒金冷香笺,眉眼间凝着几分难掩的讶异,“王熙夫人府里又递了帖子来了,说府中荷池并蒂莲开得正好,明日邀各家格格公子过府,以文会友,借这池荷风消暑清心呢。”
韫仪缓缓合上书,指尖接过帖子。冷香笺触手微凉,浸着淡淡的荷露清香,其上墨迹清劲秀丽,确是王夫人亲书。
目光扫过受邀名单的隐约落款,胡家二郎、三郎的名字赫然在目,末处角落里,纳穆福三字亦在其列,眼底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沉,心底那架细密的算盘已再次悄然拨动。
她垂眸沉吟片刻,声线轻缓,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老夫人……可仍在王家小住?”
溪禾会意,忙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送帖婆子悄悄说的,老夫人这几日都在王府,想来明日定会露面。”
韫仪指尖轻叩帖沿,心头已然透亮。
南苑之会,是太皇太后借武事察八旗子弟心性;此番荷池文会,便是以翰墨再辨清浊了。
武看胆气规矩,文观心襟格局,太皇太后的考察,从来不会只在一处停步。
她起身移步至窗边,推开半扇窗,院中那方小荷池映入眼帘。
粉瓣初绽,碧叶田田,风过处摇曳生姿,倒像极了这京城里各怀心思的世家人心。
“去给晏晞、棠颂、镜知三位格格递话,就说我请她们午后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未时三刻,府上后园水榭已笼在浓槐荫下,荷风穿榭而过,裹着淡淡清润,恰好压下几分暑气。
四姐妹如约围坐,案上早已设了芸香茶席,新沏的普洱温在青瓷壶中,袅袅热气缠着凉意漫开。
今日天热,晏晞手里执着柄缂丝紫藤团扇,扇得风急,还不时伸手拨弄案头供着的鲜莲蓬,娇声道:“这暑天热得人浑身发懒,阿姐这次急叫我们,定是为着王家那荷池文会吧?我一早便听云珠说了,府里婆子都在备明日要带的素笺。”
语气里藏不住几分雀跃,却又记着分寸,没多说旁的。
棠颂则嫌普洱温吞,早让溪禾换了冰镇酸梅汤,端着白瓷碗仰头饮了大半,一抹唇角便道:“我阿玛今日回府就说,这文会可又不简单。鳌拜底下依附的那几家世家子弟,都得了帖子,怕是要借机生事。”
话语爽利,眼底带着几分不屑,那份英气还是难掩。
镜知坐在水榭临荷的最凉处,她一手轻捻上次韫仪赠送的那方缠枝莲绢帕,慢悠悠拭了拭唇角,“我额娘从苏麻喇姑那儿得了句准话。老夫人定了规矩,只许论翰墨圣贤,不许提俗务朝政,想来是要避嫌。”
“只论翰墨圣贤……”韫仪低低重复着这六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抬手执起青瓷壶,手腕轻稳,给四人各斟了一盏普洱,茶汤红浓透亮,香气醇厚,“既如此,那咱们便守着这规矩,只论翰墨圣贤。”
待茶盏都落定,她才抬眸看向三人,声线清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正是她一贯藏锋守矩的模样:“明日入局,咱们姐妹需先约法三章,方能藏锋避祸,既全体面,又不授人以柄。”
三人闻言皆敛了神色,齐齐抬眼望她,晏晞收了团扇,棠颂搁了酸梅汤碗,镜知也停下捻帕的指尖,静待下文。
“其一,文不争先。”韫仪指尖轻叩茶盏沿,目光扫过案头素笺,“诗词不必求惊才绝艳,文章不必争压倒众人,只求立意中正、字句稳妥,贴合圣贤道理与八旗规矩便好。平庸无碍,出错便是祸根。”
晏晞眨了眨眼,歪着头追问:“阿姐这话我懂,可咱们若都平平无奇,岂不是显得咱们输了气势?”娇俏里带着几分不服输,却也乖乖等着韫仪解惑。
“输气势不是输,失分寸才是。”韫仪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纳穆福本就因南苑之事记恨,若见咱们逞才炫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咱们守住‘规矩’二字立言,便是不战而胜。”
棠颂闻言眉头一蹙,攥紧了腰间马鞭,语气带着几分躁意:“他若敢借着笔墨挑刺胡说,我便——”
“其二,言不失度。”韫仪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棠颂紧绷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却有分量,“任他如何挑衅讥讽,咱们只以经义道理回话,不涉私怨,不辱宗族门楣。你若先动气,反倒落了他的圈套,让旁人说乌拉那拉氏失了教养。”
镜知这时轻轻颔首,含笑附和:“韫姐姐说得极是。文会之上满是各家子弟与长辈,一言一行皆在人前。咱们守得住风度,便是立得住理;若失了分寸,反倒落人口实。”
“其三。”韫仪最后看向三人,目光澄净而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明晰,“遇事互援却不结党,以才化解,以理服人。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更不可扎堆辩驳——需记得,咱们是四家格格,太过亲近,易落‘抱团结党’的罪名,这才是最忌的。”
水榭里静了一瞬,荷风穿廊而过,拂得帘幔轻晃。三人皆是聪慧,转瞬便懂了韫仪的深意——世家相交,亲疏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晏晞最先回过神,将团扇往案上一合,神色郑重,“阿姐放心!我明日定管好这张嘴,他若说难听话,我只当风吹过耳。”
棠颂撇撇嘴,终究还是点了头,“知道了!便是他再挑衅,我也只拿太祖圣训、圣贤道理怼他,绝不扯私怨,更不与你们扎堆。”
镜知执起茶盏,眉眼含笑,“咱们姐妹同心,便是最好的盾,任他如何,也破不了这‘理’字。”
韫仪望着三人,心头微暖。她端起自己的青瓷茶盏,茶烟袅袅映着她眼底的清明:“以茶代酒,愿明日一切顺遂。”
晏晞率先举盏,棠颂紧随其后,镜知举杯相和。四只青瓷茶盏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于水榭间,混着荷风槐香,藏着姐妹同心、藏锋守拙的默契。
韫仪望着盏中醇厚茶汤,心底愈发笃定——明日这荷池文会的局,她们定能稳稳破得了。
翌日,王熙府上后园的荷池畔。
曲廊蜿蜒,亭台错落,处处悬着竹帘。池中荷花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碧叶接天。风从水面拂过,带着荷香与清凉,倒是消了不少暑气。
临水的水阁早已布置妥当。长案摆开,笔墨纸砚齐备,另有冰雪樱桃冷元子、冰镇杨梅酒、各色精巧茶点。案旁置了冰鉴,丝丝凉气渗出,阁内竟比外头凉爽许多。
韫仪到时,胡家兄弟已先在阁中等候。
胡三郎今日换了身绀色暗纹绸衫,外罩钟乳灰??轻纱褂,正伏在朱红栏杆上,伸着手指逗池中游弋的金鲤,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赫舍里姐姐来了!”
胡二郎立在他身侧,一身鱼肚白暗绣竹纹长衫,身姿挺拔,温文如玉,见韫仪入内,当即敛衽拱手,“韫仪格格安。”
“二位公子早。”韫仪依礼回礼。
胡三郎蹦跳着凑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方青绸小锦囊,递到她面前,“这个给姐姐!”
韫仪微怔着接过,锦囊触手绵软,绣着简单的荷纹,轻轻解开系带,里头是数颗饱满圆润的新采莲子,表皮还沾着淡淡的青晕,透着山野的清润气息。
“这是西山荷塘里刚摘的。”
胡三郎凑的近了些,“前日我随庄头去西山办事,见那荷塘的莲子长得极好,想着姐姐那日南苑解围,心善通透,这清心莲子最配姐姐。庄头说西山水土养人,莲子吃了能安神静心。”
韫仪指尖抚过那些莲子,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头微微一动——“西山”二字,瞬间勾起冬日里那药童的记忆,还有他留下的柏皮与莲籽石,这般机缘巧合,倒让她多了几分思量。
“劳公子费心。”她压下心底波澜,将锦囊收好,妥帖纳入袖中,面上依旧温和浅笑。
胡二郎在旁含笑而立,待二人笑语落定,方拢手温声开口:“舍弟心性跳脱,行事少了几分沉敛,唯独念恩最是赤诚。他常说,南苑那日多亏格格仗义出言,他一直记在心上,总想略表谢意,格格莫嫌简陋。”
“咱们皆是八旗子弟,同沐天家恩德,本就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南苑之事原是我守规矩立身,亦是子弟间该有的分内之谊,何足挂齿。”韫仪垂眸。
胡三郎却忽然压低声音,往她身侧再微倾半寸,“今日文会,姐姐定要题首好诗,我听说纳穆福那家伙,特意请了翰林院的先生给他拟了稿,就等着出风头呢!”
韫仪抬眸看他,少年语气里满是期待,也又几分掩不住的担忧,轻轻颔首,“多谢公子提点,今日我自会妥当应对。”
正说着,晏晞三人的声音从廊外传来。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伴着纳穆福那独有的、带着骄矜的嗓音:
“这荷池景致倒还入眼。只是这文会……呵呵,女子弄文,终究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水阁内静了一瞬。
韫仪抬眼望去,只见纳穆福今日竟穿了身藏青儒衫,头戴方巾,一副文人打扮。只是那眉眼间的骄纵之气,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几个惯常巴结的子弟,皆是一脸谄媚。
晏晞进了水阁,闻言立刻瞪过去:“女子弄文怎么了?今上太皇太后,世祖的孝献皇后,哪个不是学富五车?纳穆福公子这话,是又瞧不起咱们八旗贵女了吧?”
纳穆福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径自走到主位旁坐下,不再言语。
镜知轻轻拉了拉晏晞的袖子,温声道:“今日老夫人定的规矩,只论翰墨圣贤。咱们便论翰墨圣贤,其他闲话,不说也罢。”
棠颂抱臂站在一旁,冷冷扫了纳穆福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众人陆续落座。长案两侧,左为男宾,右为女宾,泾渭分明。
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王夫人搀着老夫人缓缓走了进来。
老夫人今日换了身驼色牡丹百蝶纹夏衫,辫发盘髻,一根碧玉扁方横贯其间,一耳三钳。她目光慢悠悠的地扫过阁中众人,在韫仪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给老夫人请安。”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都坐吧。”老夫人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今日天热,叫你们来荷池边,一为消暑,二为以文会友。咱们八旗的子弟,弓马骑射是根本,可这诗书文章,也是立身的准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纳穆福,又掠过韫仪,“今日只论翰墨圣贤,不谈俗务朝政。诗词文章,但求真心,不求华艳。你们可明白?”
“谨遵老夫人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老夫人颔首,在王夫人搀扶下在主位坐下。文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赏荷题诗。
王夫人让丫鬟取了素笺分发众人,笑道:“就以这池中荷花为题,限一炷香功夫。不拘格律,但求心意。”
香炉里插上一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阁中静了下来,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
韫仪执笔沉吟。她抬眼望向池中荷花,粉瓣如玉,亭亭立在碧叶间。风过时,荷叶翻卷,露出底下幽深的池水。
她想起晨起读的《大学》,想起那句“修身齐家”。
笔尖落下:
“槐阴覆池荷自芳,根深何惧风来狂。
不争春色不斗艳,只留清韵满池塘。”
刚搁下笔,墨迹未干,忽觉身侧人影一晃。
纳穆福不知何时离了座,假装要取案头的另一支笔,袍袖“不经意”地扫过韫仪的书案边缘。案几猛地一晃,砚台里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正正浇在那页素笺上!
“哎呀——”纳穆福皱眉后退一步,看着被墨汁污了大半的诗稿,非但不歉疚,反倒沉下脸来,“格格怎这般不小心?污了素笺事小,冲撞了我可是失礼。”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是韫仪自己碰翻了砚台。
水阁里霎时安静。
韫仪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淋漓的诗稿,心头一股火气窜起,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抬眼看向纳穆福,对方正眉头紧蹙,一脸“你该赔罪”的神情,荒唐又刺眼。
溪禾已经快步上前,想要收拾,韫仪却轻轻抬手止住。
“不过砚倾墨洒,原是雅集里的小插曲,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公子何须介怀。”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火气。
纳穆福见她这般顺从,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正要再说,却听老夫人缓缓开口:“值当这般揪着不放?来人,速取张新笺与赫舍里格格换上,莫误了一炷香题诗的时辰。”
王夫人忙命丫鬟重新铺纸研墨。
韫仪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将方才那首诗一字不差重新誊写。笔锋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一炷香尽,王夫人让丫鬟收上诗稿,一一诵读。
先是胡三郎的诗,那丫鬟念道:
“亭亭玉立出清波,雨打风吹不折腰。
他日若得擎天力,定教寰宇尽香飘。”
这诗咏荷亦咏志,少年意气藏着凌云抱负,颇有气象。阁中几位年长的子弟听了,皆微微颔首称赞。
纳穆福坐在一旁,闻言当即撇嘴冷笑,声轻意明,“两个远房侄,不过靠着裙带一直混脸熟,野路子诗也配称佳作?真论诗书,你们怕是连我府里小厮都不如。”
胡三郎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气得脸颊通红,正要理论,被胡二郎轻轻按住。
果不其然,不过转瞬,他攥紧的拳头便缓缓松开,喉间的气音咽了回去。
接着丫鬟念胡二郎的诗:
“碧叶田田护嫩红,深根扎稳淤泥中。
但守清芬明素志,何须炫色媚春风。”
诗风平易沉稳,咏荷明志,“但守清芬明素志”一句,恰合他温润自持的性情。老夫人听了,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动。
纳穆福又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守清芬?我看是没本事执钧,故作清高罢了,倒会拿些酸话充体面。”
胡二郎神色未变,只淡淡垂眸,不予置辩,反倒衬得纳穆福愈发粗鄙。
晏晞的诗灵巧:
“粉瓣含露立清池,风动罗裙曳曳姿。
蜻蜓点水惊鱼跃,一夏清凉入小诗。”
棠颂的诗刚劲:
“碧叶接天擎玉盏,红妆照水映丹心。
淤泥不染真君子,傲骨铮铮说到今。”
镜知的诗清雅:
“藕花深处泊轻舟,风送荷香过小楼。
闲坐石矶观鱼戏,一池清浅忘尘忧。”
轮到纳穆福时,那丫鬟念得有些迟疑:
“莲开并蒂耀华堂,权柄在握镇四方。
男儿当如擎天柱,岂容脂粉论短长。”
阁中静了静。
这诗说是咏荷,句句不离权柄男儿,末了还暗讽女子“脂粉论短长”,全然违了老夫人“只论圣贤”的规矩。
老夫人捻着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纳穆福却面露得意,环视众人,尤其在女宾席上多停了一瞬,带着挑衅。
轮到韫仪时,丫鬟声音清亮:
“槐阴覆池荷自芳,根深何惧风来狂。
不争春色不斗艳,只留清韵满池塘。”
诗毕,阁中静了会儿。
胡二郎忽然轻轻抚掌,“好一个‘根深何惧风来狂’!咏荷却不困于荷之形,句句咏荷骨气,更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胡三郎眸光清亮,“赫舍里姐姐这诗比起我那直白的‘擎天力’,倒是有意思些。方才我只想着迎风傲立,却忘了根深方能擎天一柱,这般一比,我的诗倒真显得浮躁。”
纳穆福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讥讽,却忽然眼珠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且慢!”
他站起身,指着韫仪那页诗稿,厉声道:“赫舍里格格这句‘根深何惧风来狂’,是什么意思?”
水阁里众人皆是一愣。
纳穆福不等旁人反应,继续逼问,语气带着刻意构陷的狠劲:“风来狂——这‘风’指的是什么?我瓜尔佳氏一族如今方兴未艾,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莫非格格是在暗讽我瓜尔佳氏一族根基不稳,弱不禁风?”
他越说越激动,竟真觉得自己抓到了把柄,满脸理直气壮:“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索尼大人撑腰,就敢在这文会上含沙射影,我看是没教过何为君臣尊卑!”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场扣上了“暗讽朝臣、不敬君上”的罪名。
水阁里鸦雀无声,几个胆小些的世家子弟已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韫仪缓缓抬起眼,看向纳穆福。对方脸上满是“维护家父体面、教训僭越之人”的傲慢,那种浑然不觉自己恶意构陷的骄纵,让韫仪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她站起身,对着老夫人和王夫人方向福了一礼,才转向纳穆福,语淡辞明:
“公子多虑了。韫仪这句‘风来狂’,本是咏荷常理——荷花生于池中,风雨骤来时荷叶翻覆,唯因根深扎淤泥,方能亭亭自持。诗家咏物,本以草木喻心,何来动辄攀扯朝堂宗族之理?””
“至于公子所言‘君臣尊卑’,倒要请公子三思。其一,老夫人方才分明训诫,今日文会只论翰墨圣贤,不谈俗务朝政,公子这般将草木诗句刻意引申为暗讽朝臣,岂不是先违了老夫人的规矩?”
“其二,君臣尊卑,首重分寸,韫仪一介闺阁女子,只读圣贤书明修身礼,从未妄议朝堂片语,何来僭越?反倒是公子,借着诗句罗织罪名,刻意构陷,这才是失了分寸,乱了规矩。”
“公子这般牵强附会,倒让韫仪惶恐——惶恐的是,文会论诗之地,竟成了公子挟私报复、妄扣罪名的去处。”
这话滴水不漏,既解诗意,又明立场,还轻轻将“妄加揣测”的帽子还了回去。
纳穆福被她噎得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头。
胡二郎适时开口,温声道:“格格此言在理。咏物诗借物言志,本是文坛常事。若句句都要这般牵强附会,那今日这满池荷花,怕是无一朵敢开了。”
胡三郎也笑嘻嘻接话:“就是!照这么说,我那‘擎天力’是不是也得被说成想叛乱啊?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这话说得诙谐??,阁中几个年轻子弟忍不住低笑出声,紧绷的气氛松缓不少。
老夫人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整个水阁瞬间安静:“诗以言志,文以载道。今日只论诗文本身,不涉其他。”
她目光扫过纳穆福,语气淡淡:“纳穆福公子,坐下吧。”
纳穆福咬牙坐下,脸色铁青,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
韫仪垂首落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今日这一局,总算稳住了。
第二项,论经释义。
王夫人命人撤去诗稿,换上《大学》《中庸》并几部满文译本的圣训。她含笑看向众人:“今日既论圣贤,便请各位说说,八旗子弟立身之本,当在何处?”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论圣贤,实则扣时局。
纳穆福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矜:“八旗立身,自然在武功军功。我阿玛常言,马上得天下,便该马上治天下。权柄在握,军权在手,国自然稳。”
这话几乎是照着鳌拜平日言论搬来的。
阁中几个依附鳌拜的子弟纷纷附和。
棠颂眉头一皱就要开口,韫仪却轻轻晃首。她执起案头那部满文《太祖高皇帝圣训》,翻到一页,声音清缓:
“公子所言不差。只是韫仪读太祖训,见其中有一句:‘八旗共治,非一人独大;权臣辅政,需守君臣矩。’”
她抬眼,看向纳穆福,“不知公子觉得,太祖此言,与今日时局可相悖?”
阁中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纳穆福脸色一变。这话他不敢接——说相悖,是质疑太祖;说不悖,是打父亲的脸。
胡二郎敛容颔首,眉峰微敛,“格格此言深得圣训精髓。八旗立身,确在武功,更在‘守矩’。文武兼修,忠君守矩,才是根本。”
胡三郎眉梢轻扬,齿若编贝,“就是!咱们满洲子弟,弓马要娴熟,诗书也要通晓。就像这荷花,面上开花好看,底下还得有根扎稳才行!”
第三项,临帖评字。
王夫人命人铺开宣纸,研好徽墨,笑道:“最后一项,请各位临一段帖。不拘哪家,但求心意。”
众人依次上前。
纳穆福临的是颜体,笔力雄浑,却透着浮躁,字字张扬,恨不得力透纸背,满是急于彰显的傲气。
轮到韫仪时,她走到案前,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写的竟是那日王熙赠的残局棋谱上的批注:
“藏锋于钝,养辩于讷。”
八字,楷体。笔锋内敛,筋骨暗藏,不见锋芒,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搁笔时,阁中静了许久。
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八字。良久,她抬眼看向韫仪,声音温和:“字不错。蕴藉有余,锋芒不足。”
韫仪垂首:“小女谨记老夫人教诲。只是晨起读《大学》,见‘修身’一节有言‘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韫仪以为,藏锋守拙,便是正心修身的第一步。”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身,从王夫人手中接过一方砚台,递到韫仪面前。
那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古朴大气。砚底似乎还刻着什么小字,看不真切。
“这方‘寂照??’砚,赏你了。”老夫人声音缓而有力,“望你记住今日的话——藏锋守拙,方是长久。”
韫仪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砚底微凹的刻痕。她心头猛跳,面上却沉毅如常:“谢老夫人恩典。”
几乎是同时,胡三郎从袖中取出一锭墨,赧颜浅笑着递过来:“赫舍里姐姐,这个送你!是是前儿宫里当差的公公赏出来的‘本觉’墨,最宜练字!”
韫仪接过。墨锭黝黑,泛着幽光,侧面刻着“本觉”二字。
她抬眼,见胡三郎眼中满是真诚的笑,胡二郎在一旁微微颔首。
心头那层朦胧的纱,似乎又薄了些。
文会散时,日头已西斜。王熙府门外,各家马车已在等候。
韫仪和晏晞正与棠颂、镜知道别,忽听溪禾轻声道:“格格,府里遣人来接了,说是三小姐怕您累着,非要跟着来等您。”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小衫的女孩从赫舍里府的马车旁小跑过来,怯生生拉住韫仪的衣袖,“姐姐。”
正是韫仪的妹妹,七岁的赫舍里·千仪。她生得玉雪可爱,眉眼与韫仪有三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些。见晏晞在旁,忙屈膝行礼,“给晏晞姐姐请安。”
晏晞笑着扶她起来,“千仪又长高了,愈发懂事。”
这时另一辆马车旁也走来一个少年,约莫八岁年纪,穿着石涅色长衫,眉眼清秀,举止端方。他先给晏晞请安,“二姐。”又转向韫仪,躬身行礼,“韫仪姐姐好。
正是晏晞的弟弟,钮祜禄·法喀。
晏晞一把拉住法喀,嗔道:“怎的才来?也不早进来瞧瞧文会,倒让我等你这半日。”
法喀低声回道:“阿玛让我在府里读书,怕误了功课又误了接长姐的时辰,这才等文会散了才敢过来。”
千仪悄悄拉了拉韫仪的袖子,小手摊开,掌心是一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松子仁,小声道:“阿姐练了半日字,定饿了,快吃些垫垫。”
韫仪心头一暖,笑着收下,指尖轻轻替千仪理了理有些歪了的发带,“跑得这样急,发带都松了,仔细吹风头疼。”
法喀瞥见韫仪手里捧着的“寂照”砚,目光一亮,随即敛了神色,轻声赞道:“赫舍里姐姐才学出众,得老夫人这般厚赠,真是厉害。”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恭敬却不谄媚,与纳穆福平日的骄纵截然不同。韫仪抬眼看他,少年眼中是一片干净的敬佩。
晏晞笑着打趣,“往后千仪跟着你阿姐学规矩,定能愈发端庄;法喀也多跟韫仪姐姐学学诗书,也好补补你那点文墨不足,咱们两家常来常往才好。”
韫仪含笑应下,“这是自然,同辈之间,本就该互相切磋。”
法喀和千仪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害羞,脸颊微红,却又都乖乖点头,模样甚是乖巧。
棠颂和镜知在一旁看着,也都笑了。棠颂道:“瞧瞧这两家的弟妹,倒比咱们小时候规矩多了,半点不怯场。”
镜知温声接话,“世家教养,本该如此。根正苗红,日后定都是懂事明理的。”
又说笑几句,这才各自上车。韫仪拉着千仪上了赫舍里府的马车,帘子放下前,还见法喀站在车旁,规规矩矩躬身目送,礼数半点不差。
马车在赫舍里府门前停下时,天已全黑。门廊下灯笼高悬,映得石阶一片昏黄。
韫仪刚下车,管家福禄便迎上来,躬身低声道:“二格格,老爷在书房等您。”
韫仪心头了然。她整了整衣衫,让溪禾先带千仪回房歇息,自己则缓步走向书房,步履沉稳,一如白日在文会上那般从容。
推门进去,索尼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朝珠,面色沉静。见她进来,抬眼看来,目光深邃:“今日文会如何?”
韫仪行礼毕,起身后方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从纳穆福泼墨污稿、恶意曲解诗意,到胡家兄弟相护、老夫人赐砚,再到千仪与法喀来迎,一一说来,无半分遗漏,亦无半分添减。
说到纳穆福挑衅时,索尼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声道:“纳穆福那孩子,倒算真是把他阿玛那套蛮横不讲理、倒打一耙的本事学了个十足,鳌拜教子,可见一斑。”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凝重,“你这次应对得宜,守矩不失分寸,没落半分话柄,比上次更好。”
“鳌拜果然动了心思。”索尼话锋一转,“今日朝后,他身边一个幕僚特意旁敲侧击问起你,说听闻赫舍里府的二格格才貌双全,品性端方,似有联姻之意。”
韫仪垂首问道:“孙女该如何应对?”
索尼沉默良久,朝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半晌才道:“不拒不迎,以静制动。如今朝堂之上,鳌拜势大,联姻之事避无可避,但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他抬眼看向韫仪,目光满是期许与笃定,“你藏锋守拙,立身守矩,既显了才学,又不张扬,让太皇太后看见了你的价值。这份通透沉稳,比直白拒婚、鲁莽抗争有用得多——唯有让上头看到你的分量,你才有自主的余地。”
“孙女明白。”韫仪轻声应下,心头清明如镜。
“只是前路艰险。”索尼语声凝重,“鳌拜野心勃勃,赫舍里家身处漩涡中心,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欲成大事,先安己身。”韫仪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与索尼对视,“玛法往日教诲,孙女不敢忘。往后步步皆是棋局,孙女定更加谨行慎思,不负家族,不负初心。”
索尼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唇角浮起淡笑,“好,好一个不负初心。回去歇着吧,今日之后,你的名字,该在太皇太后、鳌拜乃至各世家心里,都挂上号了。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
“孙女谨记。”韫仪行礼退出。
走在回院的廊下,夜风清凉,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她抬眼望向夜空,星子疏疏落落。
这荷池文会,哪里是什么消暑清心、以文会友?
分明又是一局。而这一次,她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看清了周遭人的心思与立场。
往后步步,都需谨行。
守心,守矩,守这藏锋之道,静待风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