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觉得这戏烂最多也就是私下和朋友骂两句。更何况,这剧目服装、道具之余也堪称上等了,剧本的好坏个人看法居多,所以总体而言是算不上多坏的。
所以这是多么未谱世事,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小孩子?
唐岁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魔教据点啊……这也太招摇了。
幸而舞台上的演员们反应极快,顺着这少年的举动演了下去。
那锦衣少年护着那小姑娘,村民们各个抱头鼠窜、四散而逃。小姑娘抱着少年哇哇大哭。那少年也愣了愣,迷茫地挠了挠头。
台下人见状,捧场地鼓起掌来。
好热闹。
就是不知道原本的结尾是什么。
不过,这样也挺好。
……
此后几天,唐岁初百无聊赖地在楼里逛。偶尔做个平易近人的“土豪”,到一楼用餐,听点当地的传闻故事。
他格外留心以那锦衣少年为首的五极宗的弟子,果不其然,又发现好几个。那几人愁眉不展,鬼鬼祟祟地混在人群中,不知道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发现了些什么吧?
其中有一日傍晚,唐岁初刚刚吃完,一只纸鸟飞到他手心。
展开,里头字迹娟秀工整,见字如见人。然而那人字写的认真,内容却实在不多:“阿初住得还习惯吗?”
唐岁初笑了笑,目光顺着纸鸟飞来的方向朝窗外瞧去,心里想着,哎哟喂,真是离得越近写得越少了。之前长篇大论,恨不能面面俱到,字里行间还夹着几句叫人害臊的话,现在二人就隔着普通人的半日行路,想必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是越近越不稀奇。
唐岁初就这那还有许多空白的纸写道:“都好。”
刚要放飞那纸鸟,唐岁初忽而嗅到一丝除纸张和笔墨外的异味,很细微。唐岁初闻着各类熏香长大,饶是这样,他也差点错过。
像是血的味道。唐岁初敛了敛笑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却还是没有多写。
除此之外,萧慕北信中重点提及的那位极乐楼掌柜闻九乐至今也没有现身。
……
虽有诸多迹象表明近日的不太平,唐岁初依旧秉持着“无关己事,不闻不问”的原则,过得格外安分。
谁知他不去找事,偏偏就有不太平的事找上了他。
这夜,唐岁初和衣而卧,好不容易意识朦胧,却听几声窸窣的动静,顿时清醒了。
毕竟这么贵的酒楼房间总不能有老鼠吧。
下一刻,黑夜中一道银光划过,唐岁初反应奇快地抽出袖中匕首架住了那刀。
那人没有反应过来,手被他的力道震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用刀的人,唐岁初立刻察觉。谁家的刺客这么业余?
唐岁初趁机另一只手一点那人手腕,那人果然手上力道一松,唐岁初赶紧接住那小刀 ,反手往面前人脖子上一抵。
黑暗中,唐岁初瞧不太清他的脸,幸而他这几日也并非什么事也没有干。虽看不真切,但模糊的轮廓也够了——这不就是前几日闹事的那个锦衣少年吗?
那少年目光一闪,也不在乎唐岁初手上的刀,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一头硕大无比的老虎从黑暗中钻出,卷起劲风,直直扑向唐岁初。
酒楼当然不能凭空出现老虎。但那虎奇真无比,口中的腥风扑面而来,还能就着微弱的光看见它牙上的水丝。唐岁初赶紧用匕首挡下虎爪,不作纠缠,向后闪去。
兽像符。这符平常是买不到的,只有在落金城的拍卖会上才能偶尔见着。
五极宗的人当然不是用刀的,这少年不光是个符师,还是个天赋异禀的符师。
老虎再强也只是老虎,普通人未必不能一战。但……唐岁初刚想运起落花掌,又泄了气。落花掌现在是魔教功法了,虽说失传已久,对各派功法都有研究的五极宗却未必不知道。
简直疯了。
唐岁初又往侧边一闪,抬眸却见那少年手上又捏了一张符纸。
锦衣少年咬牙切齿地问道:“东西在哪?你交出来我就饶了你。”
唐岁初找到间隙,一刀欲刺向老虎后颈,那少年指尖却骤然一亮。刹那间,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唐岁初脚下的地板和身旁的墙上出现了焦黑的裂缝。
他还听见了“嘭”的几声不妙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雷火符。
唐岁初连忙赔笑道:“什么东西?咱们一块找找?”
锦衣少年指尖又是一亮,“你还要装傻?还敢伤害小白!”
小白?唐岁初忙不迭与那老虎对视一眼,对方张开了血盆大口与他“打招呼”。冤枉啊,到底是谁在伤害谁?
唐岁初无奈地嘟囔了一句,“我真不知道啊……我是个良民啊大侠,你点个灯瞧瞧。”
少年道:“我的罗盘又不会错。那些被盗的符咒就在这个房间里面!你们连五极宗的符咒都敢偷,还说是什么良民!而且你之前看那戏表情那么冷漠……”
罗盘?符咒?唐岁初思绪百转,借着这几个关键词推测出了发生的事。
大概是有一伙人上五极宗偷了一打符咒,应该还是很贵的那种。不光打了人家的脸,还偷了人家的钱,简直是罪大恶极。
这伙人暂时还没来得及销赃。那未拆的符咒上有一些短时间去不掉的可供追踪的东西。
而这打符咒,在不久之前出现在了这个房间。再加之此人对他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误解。
唐岁初想,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是妥妥的诬陷啊。
唐岁初又躲过老虎的一扑,他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碎片,顿时重心不稳,朝前一滑。
能上三大派之一的五极宗偷东西,还能这么巧合地出现在极乐楼七楼唐岁初住的房间。盗取符咒的一定是魔教中人。
老虎嘶吼一声,寻到了唐岁初的破绽。
唐岁初头一偏,一道刺目的光从他耳侧擦了过去,燎了他几根头发。
五极宗的人不可能知道这是魔教据点,不然不会行事那样招摇。
盗来的符咒需要在一个干净的人这里过一遍手,再顺其自然地不翼而飞。
想通之后,唐岁初不惧扰民地大喊一声:“闻九乐!”
这动静在夜里堪称瞩目。
……
那锦衣少年被他吼得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时,唐岁初的匕首已经刺进了老虎的颈喉。没有鲜血,甚至没有别的动静,那虎瞬间成了几片纷飞的碎纸片。
是了。这便是破绽了,像这种控物类的术法,同剑修的飞剑一般,需得专注。这老虎看似凶残,无人控制,还不就是一张纸?
真好骗,装一装还真信了。
黑暗中,那少年隐约瞧见唐岁初冲他露齿笑了笑。
然后唐岁初朝右边挪动了一小步,恰好躲过一道雷火符。
少年感到一阵风拂过他的衣袂。
哐啷。
唐岁初将手中之物提到眼前细细打量了一下。那是他刚刚从少年腰间拽下来的储物袋,下面缀着金玉,晃起来很响。储物袋后面缝了个“英”字。
唐岁初乖巧地笑了笑,随口道:“英兄,还有后招吗?”
不用点灯也能知晓那少年此刻定然恼羞成怒了,“你耍赖!”
唐岁初点点头,大大方方地绕过他走到床头,点了灯。
灯火之下,房间里一片狼藉。
那少年生了一张白净而稚嫩的脸,看着就细皮嫩肉。此刻他目光死死盯住唐岁初,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岁初反问:“你是不是没有出过远门?”
少年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走江湖的人谁会把储物袋别腰上啊?还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虽然这样对他确实取符纸很方便,别人取起来也很便利。
再者,若是有人为财而来,一眼看中那玉,又习得一手妙手空空的手艺,那一袋更为贵重的符咒也难以保存。
唐岁初叹了口气,也不管那少年了,直直往床上一躺,合上了眼睛。
那少年还和罚站似的纹丝不动,目光都快把唐岁初的床板烧了。
唐岁初迫不得已地提醒了一句,“愣着干嘛?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少年才恍然大悟般地翻箱倒柜起来。
然而这房间虽大,却并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他找了许久,一无所获。他看了又看,最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唐岁初的方向。
唐岁初闭着眼睛,把手里的储物袋随意地丢给他,挥了挥手。
少年皱了皱眉,“你……”
过了一会,他忍无可忍地强调道:“你别太得意了!这里面可有能把这整个客栈炸飞的符咒!”
唐岁初没有理他。
于是那少年气鼓鼓地走了。
走之前还替他把灯熄了。
……
第二日,约摸卯时一刻,天还没亮,七楼又来了不速之客。
唐岁初被那少年打搅之后,之前酝酿的睡意尽数散了,后半夜半梦半醒,一直没能入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那人叩了几下,见没人应,顿了顿又继续叩。
唐岁初随手抓了两把头发,道:“请进。”
来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她虽瞧着年纪小,仪态却格外端庄,还化着与年纪不符的精巧的妆容。
正是闻九乐。
唐岁初等了七日,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