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了半晌，云鸢还是决定主动出击：“魏鹏，你是做什么的？”为了掩饰心中的忐忑，她故作镇静地想要紧一紧丝缎，却在摸到空无一物的后脑时反应过来，自己为了不被谷宇原的人发现，特意把丝缎收进了衣兜，只好转而理了理头发。
“我……”按理说，他与她并不相熟，何况她还是个盲人，他只要随便说种份职业糊弄过去就好；可魏鹏不知为何有些犹豫。“我是——”
云鸢大胆地说出心中的猜测：“你是杀手，对不对？”
魏鹏沉默了很久，轻声答了句“是”。
她又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还背着双剑，对不对？”
“对。”他不禁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惊奇。他听说过盲人的耳力都极好，但她似乎要更胜一筹。
“我想报仇。”她言简意赅地说，担心说得太多会让好不容易乔装出的平静毁于一旦。明明滴血未沾，她却总觉得指间黏糊糊的，再加上刚刚弥漫在二人间的血腥气，更是营造出一种无比真实的错觉来。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似乎这样便能把那些不存在的血迹搓掉。
敢情她沉默了那么久是在想这个。魏鹏多少猜到她不会放过谷宇阳，却也没什么兴趣卷进他们的事，因此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鸢点点头：“我知道啊。我想为我父母报仇。”
魏鹏打量了一下她娇娇弱弱的模样：“可是你——”
虽然身手还不错，但这姑娘怎么看都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且不说父母的死会不会压垮她，就算她真的挺过来了，又要怎么躲过谷宇阳那群人的追杀？巫明珏死后，她就会变成谷宇阳眼中的肥肉，而被那人盯上的后果从来都只有一个：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然后惨死。魏鹏觉得她口中的“报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盯着她，想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看出一点点的动摇和退缩，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拒绝；可她除了微微有些发抖以外，竟比他认识的任何一名敢死队队员还要坚定沉着。
仿佛知道他在看她，云鸢轻轻挥了挥手：“那我换种说法吧。如果请你杀人，要多少钱？”
魏鹏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数字。“明码标价。如果目标的刺杀难度非常大，还要另加钱。”
“那我可以给你钱，雇你杀了那些人吗？”
魏鹏正要回答，又听她道：“或者我付给你双倍的价钱，你把这杀人技巧教给我，如何？”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该说她太天真吗？这么不划算的买卖是个人都不会同意的好不好。想当年，他为了学她口中的“杀人技巧”，每天都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整整三年都是如此。其间他还猝死过几次，好在又都自己活了过来。为了走到今天他付出过这么多的心血，岂是她轻飘飘的一个“双倍价钱”就能截胡的？
她没气馁，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不吵不闹，做饭好吃，家务全能，学识渊博。”
“不行。”他冷静地再次拒绝。她说的那些技能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毫无价值：魏鹏结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太安静的并不对他的胃口；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他可以靠外卖解决；家务对他来说算是偶尔的消遣，就算真的懒得做也可以请人上门；她的渊博学识？又不会平白无故流进他的大脑变成他的。
他耸耸肩。如果说他刚刚终于有点搞清楚女孩要报仇的心思，此刻就又看不懂这姑娘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何况就算她真的付钱给他，谷宇阳也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她或许不知道这其中错综复杂的细节，但魏鹏却很清楚那伙人都是什么货色。
“那你不如打开门放我走吧。我留在这里怕是会连累你。”她轻声道，声音里透出决然，“反正我也注定活不过今晚，不如回去。死在他们身边，也算圆满。”
魏鹏不说话了。云鸢于是也不再说话，二人一起陷入沉默。
说实话，魏鹏没想明白巫明珏为什么会让她来找自己帮忙，明明二人先前的见面并不能算得上是愉快。仅仅是为了托孤？还是想借女儿告诉他什么信息？但有一点魏鹏非常清楚，那就是在他想明白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前，这姑娘必须活着。想到这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让步道：“我想，伯父伯母拼上性命也要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就这样放弃的。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今晚你就先住在我这里，好吗？”
“谢谢你。”她冲他感激地笑笑，“我可以叫你阿鹏吗？”
魏鹏挑了挑眉：“随你。最近你可能会被通缉，不如给你换个名字吧，这样也方便一些。”
正当她在猜他会选择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开口道：“以后叫你温蒂，怎么样？”
云鸢沉吟着开口：“……温然。”
“嗯，也好，喊起来更顺嘴。”魏鹏起身又去给自己取了只新杯子：“好了，新身份也有了，跟我聊聊你的事情吧。”
温然也喝了一口水，不解道：“我的事情？”
魏鹏把玩起手中的玻璃杯，开门见山道：“巫氏，会巫术。这才是你父亲被谷宇阳盯上的真正原因，对吗？”
温然的脸色微微一沉：“你果然认识谷宇阳。”她用的是肯定句。
“老熟人了。”魏鹏似笑非笑地放下水杯。“但出于好心我奉劝你一句，别打他的主意。”
温然冷冷回嘴：“他既然敢派人杀我父母，就该想到我早晚会要他血债血偿。”
魏鹏直言道：“你斗不过他的。”
温然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价格随你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死。”
魏鹏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倒也难为她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可惜他还是无法答应。魏鹏沉默地注视着她，直到她自嘲一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是觉得我异想天开吗？”
是也不是，魏鹏想。温然摩挲着杯子上的纹路，轻声道：“罢了。你方才说我斗不过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魏鹏说。“如果你以巫云鸢的身份去找他报仇，就是以卵击石。在他眼里，你跟死人没有什么区别，充其量算是个有点用处的死人。”其实巫明珏在谷宇阳眼中也是如此。死了一个巫明珏，谷宇阳早晚也会找到下一个“巫明珏”来帮他平息这次的事，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但她要是听完这话受了刺激，非要找谷宇阳同归于尽就麻烦了，所以魏鹏没敢把实话都说出来。
“死人……”温然喃喃道。“难道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差不多吧。”魏鹏点点头。“或许那种权势滔天的上位者除外。”
权势滔天的上位者，温然哂笑一声。魏鹏说得没错。在谷宇阳看来，巫云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顶多是个会点法术、有点利用价值的无名小卒。她没有任何与他抗衡的资本，硬碰硬只会让她白白送了性命，自然也就与死人无异。可如若要她真的咽下这口气，温然自问是做不到的。
心绪翻涌之际，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你今天已经够难的了。先去休息休息，睡一觉吧，有什么打算睡醒了再说也来得及。”温然倔强地摇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这样，你答应我去睡觉，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怎么样？”
温然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魏鹏果断拒绝：“那当然不是。太离谱的肯定就不行。”
温然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睡哪里？”
魏鹏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卧室，却想起她根本看不见，只好又把手放下：“你睡卧室，我睡沙发。如果你想洗个澡的话，浴室也可以借给你。”
就算她很想洗个澡，她也没有任何换洗衣物，何况这里还是魏鹏家，无论如何都不方便。于是温然为难地摇摇头。魏鹏打量她片刻，很绅士地搀起她，扶她在床上躺下。
也许是今天的经历太费心神，少女很快就睡熟了。魏鹏极轻地从枪械包中取出消音枪，走到床前——只要杀了她，这一切就结束了。大不了告诉雇主巫明珏一家都被灭口，顶多再赔点违约金就是了。谷宇阳的水太深，魏鹏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副线任务跟他起正面冲突。
心跳加快。他有世界上最好的枪，从七岁开始被训练杀人，心却从来没有跳得这般快过。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少女轻轻嘤咛了一声，旋即缩成一只虾的形状，睡颜美丽而安详。
枪指着她的太阳穴，他的手指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他竟然失败了。
有些懊恼地将枪收起，魏鹏回到沙发上，熄了灯。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对她的仁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后悔吗？”他轻声问自己。
“不。”他听到自己的内心坚定地回答道。
坚定得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