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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块钱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陈逸仙躺在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上,听见雨点砸在楼顶的铁皮雨棚上,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在外头敲门。屋子漏,水顺着墙角淌下来,滴在他脚边的塑料盆里,滴答,滴答,跟了他一整夜。

他三十岁,八十七斤,肝上的东西已经长到了没法动刀的地步。医生说的是“最多三个月”,语气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

他没住院。住不起,也没人给他签那张住院单。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陆氏集团董事长陆庭携夫人沈清欢出席慈善晚宴,夫妇二人向基金会捐赠三千万。

照片里,沈清欢穿一件浅杏色的礼服,头发挽起来,笑得体面、松弛、光芒万丈。她身旁的陆庭比她矮小半个头,正把她的手拢在自己臂弯里,像拢着一件值钱的东西。

陈逸仙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他没有恨。

恨是很费力气的东西,他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想起父亲。

父亲死在两年前的冬天。心梗,走的时候五十九岁。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发的,陈逸仙知道不是。那是他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连同父亲半辈子的信誉,一起签给沈清欢之后,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ICU门口。老人隔着玻璃看他,嘴唇动了动,他读出来了,五个字:

你把家,给了外人。

他当时还替沈清欢辩解。他说爸,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

雨声里,陈逸仙忽然想起另一件很小的事。

大一上学期的一个冬夜,下着雨,他把伞给了沈清欢,自己从教学楼跑回宿舍,淋成了一只落汤鸡。那天晚上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挂完水回来,宿舍楼下放着一杯姜汤,匿名的,还温着。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六个字:趁热喝,谢谢。

他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是谁。

那杯姜汤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一年,一直没拔出来。

他想,要是真有下辈子,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杯姜汤是谁点的。

水滴滴进塑料盆里。滴答。

陈逸仙的手从床沿滑下去,垂在半空。

——

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一只旧手机的老式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响得毫无教养,响得理直气壮。

有人在上铺翻了个身,骂了一句:“老二,你他妈手机响了八百遍了。”

陈逸仙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顶上吊着一台老式吊扇,扇叶上积着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有点晃。左边一排上下铺,右边一排书桌,桌上有半瓶喝剩的可乐、一本翻烂的《西方经济学》、一摞没洗的球衣。

是606。

他躺着一动不动,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有力,不像一个八十七斤的人该有的心跳。

他抬起手,举到眼前。

手是干净的。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没有针眼,手背上没有输液留下的青紫。他翻过手腕看,皮肤是紧的,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安静地走。

他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亮着:九月一日,星期一,六点二十二分。天气:多云转晴,最高三十一度。

他解锁,点开日历,学年:大二上学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慢慢地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坐在那张窄窄的床板上,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抖完,就停了。

宿舍里五个人还在睡。

王青在最里面那张下铺,被子叠得像个豆腐块,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国富论》。他父亲前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二十万,这事全宿舍只有陈逸仙知道——王青喝多过一次,说了半句,第二天就不认了。

张明睡他对面,床头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球衣。他母亲一个人在县城,开个裁缝铺,每个月他往家里打三百块钱,打完了自己吃半个月素菜。

周楠在上铺,一只脚伸出床沿,脚趾头还在动。他母亲腰不好,弯不下去,他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一句“妈你腰还疼不疼”,问完就说“我这儿挺好的”。

袁朋飞的呼噜打得理直气壮。他父母在老家开小卖部,他嘴碎,是怕冷场,怕别人不理他。

邓飞平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过的虾。他家最穷,也最怕被人看出来穷,所以永远第一个掏钱,永远抢着买单。

陈逸仙一个一个看过去。

上辈子,这五个人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王青毕业后送了两年外卖,后来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张明在一家小公司做仓管,做了六年;周楠回老家考编,考了三年,第三年考上了,在一个镇上做科员;袁朋飞在保险公司做电销,每天打两百个电话,被挂一百九十次;邓飞平在工地上,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用了八年。

他一个都没帮过。

他那时候忙着给沈清欢买包、买车、填窟窿,忙到连他们结婚都没去。

陈逸仙下床,穿鞋,走到窗边。

窗外是云台大学的九月。梧桐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楼下那条柏油路上。远处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有人在喊:“请各学院迎新志愿者到东门集合——”

他站在窗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今天早上,他干了什么。

他给4S店打了个电话,订了一辆白色的车,让中午送到学校,洗干净,加满油。他记得那辆车的颜色,记得它的价格,记得沈清欢看到车钥匙时笑着说的那句“算你识相”。

他也记得,那辆车后来被沈清欢开了两年,最后抵给了一个债主。

陈逸仙站在窗边,笑了一下。

这辈子,他打算给她的东西不多。

十块钱。

——

七点四十,人文楼西侧。

九月的云台大学暑气还没退,迎新棚一个挨着一个,红白横幅被风吹得猎猎响。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请各学院志愿者到东门集合”,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陈逸仙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白衬衫,深色长裤,站在一群穿志愿者红马甲的人中间,反而显眼。

他在等。

八点零几分,人群忽然起了一阵细小的骚动。

沈清欢从迎新棚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薄针织,白色半身裙,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额前的空气刘海被汗意沾湿了一点点。她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视线平直地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不存在的空气。

她家在县城,父母都在厂里。她从小最怕的一件事就是穷,怕到骨子里——怕同学的鞋比她的贵,怕食堂里点菜时算来算去,怕别人问她家里做什么的。所以她把每一次被喜欢,都当成一根可以往上爬的绳子。

陈逸仙就是那根绳子。

她不是坏。她只是从来没觉得,绳子也需要被看见。

旁边几个新生举着手机偷偷拍,被她扫了一眼,赶紧把手机收回去。

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陆庭。陆庭手插在洗得发软的牛仔裤兜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远远地朝陈逸仙瞥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

陆庭的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从小听的一句话是“要跟对人”,所以他跟沈清欢,跟得很紧,紧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清欢在陈逸仙面前站定。

“陈逸仙。”她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去给我买辆新车。就我朋友圈里发过的那款车型,这周就要。”

周围安静了一下。

陈逸仙看着她。

他记得这张脸。上辈子,这张脸在他面前笑过、哭过、撒过娇,也在这张脸背后,签走了他父亲半辈子的东西。他记得她婚礼那天穿什么,记得她最后一次来看他时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隔着门说了一句“逸仙,你别怪我”。

他也记得,上辈子这一天,他打了那个电话。他让销售把车洗干净,加满油,中午送过来。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笑着说,好,你喜欢就好。

“怎么?”沈清欢偏了偏头,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陆庭从旁边跟上来,手臂虚虚地搭在沈清欢身后,没真碰到,姿势却格外亲昵。他先看了看沈清欢,又看向陈逸仙,笑意更深了一点: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只管开口就对了。”

那语气,像在炫耀自己的判断,又像在提醒陈逸仙:你以前就是这样,以后也不该有什么不同。

“听见没?”陆庭把脸转向他,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语气得意到不行,“清欢开口了,还不快去办。”

旁边两个原本在拆横幅的男生动作顿住了,其中一个朝另一个使眼色,嘴角抿着。帐篷下整理矿泉水箱的女生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当众要车啊……他真能买得起吗?”

“你不知道他是富二代?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另一个女生回,“他肯定又会答应的。”

几个搬着折叠桌的志愿者放慢了脚步,有人撞了撞同伴的胳膊,朝这边努嘴,无声地张合:“看,全校第一舔狗又来了。”

陈逸仙听完这些,心里很平。

上辈子他听过更难听的。他记得有一次,沈清欢的室友在宿舍楼下打赌,赌他这次会不会又买。有人赌他买,有人赌他买得更贵。

没有一个人赌他不买。

他抬手,把矿泉水瓶放到旁边的栏杆上。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钱。

钱被捏得有点皱。他把它举在指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一松手。

纸币打着旋,飘下去,落在沈清欢脚边的台阶上。

“校门口摇摇车。”陈逸仙说,“够你和陆庭坐好几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半个台阶的人都听清了:

“去吧。儿歌符合你的弱智竹马陆庭的调性。”

全场安静了两秒。

沈清欢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又抬眼看过来,睫毛眨了一下,像是耳朵出了毛病。她维持着微抬下巴的姿势僵在原地,几秒后才找回声音: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却足够冷。她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受伤,只有一种纯粹的、被人冒犯的错愕,像女主人发现自家养了一年多的狗,忽然冲自己龇了牙。

“陈逸仙,你发什么神经?”她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视线从那张十块钱上收回来,压在他脸上,“我让你办点事,你就给我这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不要点脸?”

“哈?”

陆庭先笑出了声。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肩膀抖了两下,才慢悠悠从沈清欢身后踱出来,站到陈逸仙面前。

他比陈逸仙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可语气里半分弱势都没有。

“就他妈你一个舔狗,也敢跟我这么说话?”他抬手虚虚点了点陈逸仙,又回头冲沈清欢扬下巴,“清欢,你看,平时惯着他了是吧,还学会丢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圈子不知不觉围拢了一圈。

“卧槽,他刚才是不是扔了十块钱?”

“摇摇车……哈哈哈哈他是说校门口那个投币摇摇车?”

笑声压得很低,压不住。

帐篷下的女生捂着嘴,眼睛在沈清欢和陈逸仙之间来回转:“完了完了,校花脸都绿了。”

沈清欢的脸确实冷下来了。她没去捡地上那十块钱,那是她的方式,用无视表达轻蔑。她只是把垂在肩前的马尾一甩,声音绷得更平:

“行。陈逸仙,我给你台阶你不要是吧。”她微微眯起那双偏圆的眼睛,视线向下压着他,“我告诉你,平时是我懒得跟你计较。一辆车而已,你从前送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比车贵?我现在开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清欢。”陆庭在旁边接了一句,笑吟吟地补刀,“跟他废什么话,这种人就是欠敲打。说不定是最近穷疯了,几十万拿不出来,才拿十块钱出来装。”

他故意把“穷疯了”三个字咬得很重,等着看周围人笑。

人群里果然有人嗤了一声。

陈逸仙没有笑,也没有急。

他等这一声嗤笑过去,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还以为你们是谁呢。”

他看着陆庭,说:“陆庭,不好意思,你上个星期的实习名额作废了。我刚打的电话。”

周围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陆庭脸上的笑先僵了半秒。

“你说什么?”他往前追了半步,“名额作废?谁给你权力作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周围几个男生已经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看笑话的安静,是嗅到什么大事的安静。

陆庭上个月是托了多少层关系才挤进那个券商实习的。全年级没几个人知道渠道,可“陈逸仙刚打的电话”这几个字,轻飘飘地,就砸在了所有人头顶。

“你……”陆庭盯着他,喉结动了动,脸色白了一瞬又强行压回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嘴硬的话,“装什么大尾巴狼。我自己的本事拿的名额,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可他往后退了小半步。

就那么半步,出卖了他。

沈清欢愣在原地,视线在陈逸仙和陆庭之间转了一圈。她还没消化过来“实习名额”是什么意思,但陆庭脸色的变化她看见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陈逸仙,你什么意思?跟庭哥有什么过节你冲我来,动他实习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急。

地上那十块钱,终究还是没人捡。

苏映瑜坐在方凳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看见他走过来。

不是往迎新棚那边走,不是往沈清欢那边走。

是往她这边走。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早上出门太急,领口有一道褶。

她伸手去拉那道褶,拉了两下,没拉平。

然后她抬起头。

陈逸仙已经站到她面前了。

“填表需要我帮忙吗?”

陈逸仙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绕过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往那边走。

塑料方凳上,苏映瑜正低头核一沓签到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支很旧的木簪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和一圈看热闹的人,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廓一点点泛起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根,再到露在薄外套领口外的一小截脖颈。

陈逸仙在她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

凳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苏映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握笔的手指收紧,然后又刻意放松。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在这张凳子上坐过。

上辈子,他认识她一年多,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是他老婆的室友,是那个总在角落里低头写字的女生,是那个在他淋雨回宿舍的晚上,点了一杯匿名姜汤的人。

而他,一直到死,都不知道。

“啊?”她终于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像被吓到的小动物。

陈逸仙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没有说“好久不见”。

他说:“填表需要我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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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