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午后的琴房里,厚重的麻纱窗帘半掩着,光线黯淡,房间里树立着巨大的书架和钢琴,静悄悄的。
张妈说叶不喜欢扫地机器人的噪音,建议苏柚子只用抹布和清水打扫。
苏柚端着一个盆,站在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中央,漆黑程亮的三角钢琴威严又高贵,静静地伫立在漂亮的落地窗前。叶知予不在,苏柚暗暗松了口气。她用遥控器打开窗帘,帘幔徐徐向两边归拢。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细碎的阳光和树影的斑驳流淌在红檀木的地板上,温馨而明媚。
苏柚从离门最远的书架开始一层层拭擦,她的视线不时地落到了钢琴的琴盖上。
快结束的时候,她犹豫着走向钢琴的时候,她熟悉地打开琴凳,从里面掏出来一条干毛巾,她开始仔细拭擦琴身的每一寸,她动作轻柔而珍惜,像是在给婴儿洗澡。
擦拭好家具,她尝试擦落地玻璃窗。她正擦得起劲。
门被推开,叶知予走了进来。他刚睡醒,金发有些凌乱,随意披在肩上,他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蓝色连帽衫,更显得白皙俊美。
他没看苏柚,直接走到琴凳坐下来,有丝少年人的懵懂,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掀开琴盖。
下一秒,一曲阴郁的旋律从琴键上飘出来,曲调像只黑猫,在危机四伏的暗巷里行走。它紧张又警惕。弹了一节,他卡在那里,反复尝试,旋律总是不顺畅,渡过不去。琴声开始变得焦躁,他手的力道越来越大,有些失控要暴躁的模样。
苏柚怕打扰叶知予,轻手轻脚收拾了,准备离开。窗外树影摇曳着,室内一地的斑驳,风景如此美好,但那卡住的乐句,不断重复着,像一根根细针,刺进她的耳朵。
她背对着钢琴,微微蹙了眉。
忽然,一段轻而飘忽的哼唱,无意识地从她唇边飘了出来——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变调,柔和,带着一丝灵动的伤感,却恰好巧妙地化解了原旋律的滞涩。月光引导黑猫走出了暗巷,它竖起尾巴轻盈地和月光告别。
哼唱声出口的瞬间,苏柚自己也僵住了。
随后,背后的琴声,戛然而止。
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苏柚背脊僵硬,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钉在她的背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回头。
“刚才哼的调……谁教的?”叶知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苏柚慢慢抬头,看到叶知予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黑色钢琴旁边。蓝色连帽衫在昏暗中像一簇冷火,衬得他脸色愈发俊美干净。
他隔着一室浮动的光尘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他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个同类,那是一种灵魂上的震颤,心灵上的认可。
“……我……随便瞎编的。”苏柚低下头,声音轻幽,此时她白衣素颜,模样清绝,黑发编成个长辫子垂下来,有几分魅惑。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诡异的安静。脚步刚微微一动——
叶知予只觉得心口一跳,像大白天看到一只艳鬼。
他朝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苏柚的心跳却一下下重重撞着胸口。
他停下来了,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他颖长的身影,将她拢在其中。
“过来。”叶知予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霸道,他看着她,眸似幽潭,讳莫如深。
“把你随便瞎编的……弹出来”
苏柚看向钢琴,琴身泛着华美的光泽,像一只蹲守的巨兽,等着她走入口中。
她掐住自己的掌心,恐惧和悸动在心底交织。
她没动,攥着抹布的那只手,紧握成拳。
叶知予静静地看着她,始终没说话。半响,苏柚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抹布,缓缓走过来。
走到钢琴边时,她停住了,她看着黑白琴键,看了半响,她声音极轻,有点恍惚:“星燃,这里的规矩……不碰钢琴。”
叶知予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傲娇睥睨,不知道是嘲笑那个奇怪的规则,还是嘲笑苏柚的借口。此刻他笑容满面地看向她,眼神却是冷冷的。
“规矩?”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弹吧!”
空气骤然凝结成冰,无声地弥漫到周围,苏柚感觉到寒冷,可无路可逃。她指尖冰凉,她知道,此刻任何退位解释都是无力的,他一只等在那,那抹蓝色身影在树影的斑驳里,有一种偏执的威慑力:“苏柚,你还站着干什么?”
苏柚终于挪动脚步,极其缓慢地走到琴凳前,琴凳很宽,他已坐下去,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苏柚僵硬地坐下,与他并排,背脊笔直。
她眼睫垂下,看着琴键,她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她伸出右手,手掌心朝下,像虚握了个鸡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那只手在抖。她自己也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指尖落下,音符自然地承接了那段卡住的旋律,如月光下的溪流,干净透澈,一路蜿蜒流淌进人心。
她只弹了一会。右手,单音,像小孩初学时的指法。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苏柚怅然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对不起,只能这样了。”她喃喃低语,语焉不详,
她站起身,想逃。
“等等。”
叶知予叫住她。声音有些异样。
苏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她以为他仍会追问你手怎么了?然后他没有,她听到叶知予很轻、很轻温柔地问:
“你刚才改的那段……怎么想的?”
苏柚背对着他,看着从窗户铺进来的半室光。她轻声说:
“您弹的那段,太满了。每个缝都塞满音符,太紧张……喘不过气。有时候,留白……更有韵味。”
说完,她转身离去,迈出去的那一刻,她又跑回去拿走了清洁用具,
然后,她真的走了。
门,轻轻合上。
琴房里,只剩叶知予一人。
他望着苏柚刚才触碰过的琴键。许久,伸出手,模仿着她方才的指法和呼吸,生涩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段旋律。
阳光移动,照亮了他低垂的侧脸,和眼角一闪而逝的湿润痕迹。
十六岁时,父亲曾和他说过相同的话。但此刻他愣在那里,不是因为想起父亲。
是因为——她说那句话时,没有看他。
她只是在说音乐。
但好像她说的,也是他,不要把生活塞得太满,慢一些,留点空间让自己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