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高铁站台上风有点凉。
苏柚背了个小包,站在黄线外面,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掏出手机,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星燃,我先回苏州了。外婆身体不好,我去看看。有需要就叫我。”
发完她就关了屏幕。远处火车轰隆隆开过来,站台都在抖。
她朝上海那边望了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下,手不自觉地摸着腕上那只银镯子。窗外头的景色一个劲往后退,田地、水塘、房子,慢慢就成了老家的模样。
太湖边上的枫叶正红。拍MV的人忙忙碌碌,机器架了一地。
叶知予穿了件军绿夹克,坐在一套水晶鼓后面——那是他妈专门给他定做的,透明锃亮。他打鼓的时候力气大得很,鼓点砸得人心里咚咚响。
刚拍完一组,助理递了瓶矿泉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觉得没滋味,不如苏柚泡的茶。
常岚拿着本子走过来:“知予,该补妆了。下一场水边独奏。”
叶知予没看她:“今天几点收工?”
“本来傍晚,导演说要拍日落,大概六点半。”
叶知予已经低下头打字了。他给苏柚发了一条:“到外婆家了吗?我拍完去找你。”
发完他抬起头:“明天补拍吧。我晚上有事。”
常岚愣了一下:“明天上午还有杂志封面,今晚必须回上海。”
叶知予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她一眼:“常姐,我说了,明天补拍。”
他转身走了。
常岚站在原地,捏着日程本气得说不出话。旁边站着主唱江寻,银灰头发,人冷冰冰的。他看着叶知予的背影,低声问:“他这是要去哪?”
常岚没吭声。
江寻挑了下眉:“拍到一半改期,常有这种事?”
常岚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常。为了那个新来的助理,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江寻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路边停着辆黑车,车窗开了条缝。赵娴坐在里头,妆容精致,眼睛盯着叶知予匆匆走远的背影。她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越野。”
车子悄悄开了出去。
傍晚,苏州乡下一条老街。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桑榆环绕,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混着饭菜香,整条巷子都暖洋洋的。
苏柚站在一扇旧木门前,
她敲了敲门。
门“吱呀”开了,外婆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皱巴巴的,全是意外。老人愣了好一会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囡囡?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柚笑了笑:“想你了。”
外婆赶紧把她拉进门,嘴里念叨个不停,说她瘦了,怎么不提前说,晚上想吃啥她去做。苏柚听着那些软绵绵的苏州话,一直绷着的脊背慢慢松了下来。
院子里的落日黄澄澄的,把墙头屋顶都染了色。
苏柚踮着脚收竹竿上的被子。晒了一整天,被子蓬蓬松松,抱在怀里全是太阳的味道。
外婆坐在桂花树底下,戴着老花镜拣豆角。嫩绿的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慢悠悠的。
“囡囡,晚上想吃桂花糖藕还是酒酿圆子?”外婆的声音软和和。
苏柚抱着被子回头:“外婆你腿脚不好,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难得回来一趟。”外婆把拣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又说,“你妈上次打电话说手术恢复得好,多亏你在上海找了份好工作。”
她抬眼看了看苏柚,那眼神里有心疼。
“就是太瘦了。小姑娘家,别减肥,对身体不好。”
苏柚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公司伙食好,我结实着呢。”
隔壁阿婆拎着菜篮路过,一看见她就笑开了:“哎呀,柚柚回来啦!长这么大了!”她放下菜篮走进院子,上下打量,“在上海做什么工作呀?”
苏柚从被子后面露出脸,有点不好意思:“在一家文化公司帮忙。”
“有出息!”阿婆竖起大拇指,又扭头对外婆说,“你好福气,外孙女这么孝顺。”
外婆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回来待几天?”阿婆问。
“公司在苏州拍东西,我顺路回来看看,大概两三天。”
“好好陪陪你外婆。”阿婆拎起菜篮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做了松鼠鳜鱼!”
苏柚笑着谢了,说不用客气。
阿婆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柚把被子抱进屋,再出来时外婆还坐在桂花树下,豆角已经拣完了。她走过去在外婆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外婆放下篮子,目光落在苏柚手腕的银镯子上。镯子上的龙纹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这镯子,你妈给你了?”外婆的声音慢腾腾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是咱们家和林家打了几辈子交道的信物。给你是对的,还好没给你姐姐,不然也被骗走了。哎,她太老实了。”
苏柚低头看了看镯子:“林家?”
“苏州林家。老一辈人都知道。你太爷爷那时候,把一批祖传布料托给林家保管,林家就给了这只镯子当凭证。后来兵荒马乱的,东西没还回来,镯子就一直留在咱们家了。”
外婆顿了顿,眯起眼望着天边的晚霞。
“你小时候,你爸爸带你去过他们家老宅,见过林家的老爷子……好像叫林雪斋,他是你爸爸的钢琴老师,从来不收钱,就是看两家的情分上。”
苏柚猛地瞪大了眼。林雪斋?林则珩的堂外公?父亲的老师?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条龙纹,忽然想起机场遇见的那个男人,想起酒会上他问她父亲是不是林雪斋的学生,还约她出去。
原来他,和这只镯子,和她父亲,早就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