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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君恩

冬日临近,京安一连落了好些天的雨。雨丝细得像针,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松动着紧实的关节。

今日朝会不算太长,户部先递了几道关于新政的条陈,门下省照例挑了几处字眼,兵部又说北疆需尽快派人镇守。皇帝听完,随意问了两句,便让各部回去各自拟议。

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出了殿门,便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户储局的名册已经封了。”

“封了?这么快?”

“快什么,王崇还在吏部时便拟过一回,如今还是那些人,换汤不换药。”

苏桁目不斜视,从他们身侧走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

那几位官员立刻退到一旁行礼。

“苏尚书。”

苏桁含笑颔首:“雨天路滑,诸位大人还是小心些好。”

几人连连应是。

苏桁脚步未停,行至广场边缘时,内侍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来。

“陛下有旨,宣侍御史程沧,乾清宫觐见——”

广场上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沧。

程沧正站在石阶下,官袍被雨水压得湿沉,身姿仍旧笔直。他听见传召,抬手理了理衣袖,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有人低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听说近来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满御案了。”

“谁让他咬住吴党不放?真当自己是他父亲啊。”

“吴相那边,忍到今日,也算给足了程家面子。”

程沧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行礼道:“臣遵旨。”

他转身往乾清宫去,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苏桁正站在廊下,隔着雨幕看他。

两人目光相撞。

程沧眼底依旧平静,只是视线在苏桁袖角的雨痕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

乾清宫内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压抑。

程沧入殿,撩袍跪下:“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翻着一本奏疏,眼皮也不抬:“程沧,你可知朕为何宣你?”

程沧垂首:“臣不知。”

“不知?”

皇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扬手一掷,将那本奏疏砸到他面前,紧接着又指向御案上那堆得快要漫下来的奏章。

“这些,还有这些,全是参你的!你倒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程沧俯身拾起那本奏疏,没有翻,只把摔出来的折角细细抚平了,捧在手里,垂首不语。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随手抄起最上面一本,展开厉声念道:“侍御史程沧,越职言事,妄议朝政,离间君臣。”

念罢一掷,再抄一本。

“侍御史程沧,流连歌楼,挥霍无度,品行不端。”

再一本。

“侍御史程沧,借巡察之便,荐引私人、培植羽翼,图谋不轨!”

一本接一本,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

皇帝揉着发胀的眉心,长叹一声:“程沧,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程沧这才缓缓抬头:“陛下,奏疏所言,不过是小人捕风捉影、恶意中伤。臣所作所为,上无愧君父,下无愧黎民,更无愧己心。”

“问心无愧?”

皇帝怒极反笑,“你没做过,旁人为何拿得住你的把柄,言之凿凿参你一本?”

“就说流连歌楼这一桩,户部的田竞,连你在百花楼宴饮的账目细款,都一五一十呈了上来。短短一月,你便去了三次!朕怎么不知道,你竟也好起这风月来了?”

程沧眉头微微一蹙:“臣去百花楼,不过是友人小聚,并无声色逾矩。”

“够了。”皇帝摆手,“这些话,留着同你御史台的同僚说去吧,朕不想听!”

“你瞧瞧你父亲,为官三十载,弹劾过的王公大臣不知凡几,何曾像你这般,被人抓住这许多把柄,闹得满城风雨?”

皇帝从御座上缓缓走下,踱到程沧面前。

“朕知晓你品行端方,并非奏章中所言那般不堪。但朝堂不是朕的一言堂,如今弹劾你的折子堆积如山,群情激愤,朕若再不作惩戒,恐难以平息众怒啊。”

程沧挺直了脊背:“臣行事有失,被人拿住错漏,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屈:“只是陛下,吴丞相培植亲信、干预政事,臣早已将证据呈报御前。为何至今不见彻查,反任其党羽在朝中兴风作浪?”

“那些弹劾臣的奏疏,不少便出自其门下。他们沆瀣一气,意图清除异己、蒙蔽圣听。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程沧,你放肆!”

“臣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只是就事论事。”

程沧毫无惧色,“吴丞相结党营私,早已朝野皆知。如今户储局尚未正式开衙,名册便已被吴党分得干干净净,若再不彻查,待局面铺开,便晚了。”

“够了!”

皇帝广袖一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几时轮到你来教朕做事了!”

程沧伏地叩首:“臣不敢。”

“只是国家体大,社稷为重。户储局一立,新政便不再是纸上条陈。若用人不清,管库者贪,发票者私,朝廷今日借的是民力,来日亏的便是民心。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看着那身影伏跪在地,却依旧写满了执拗。他胸中那股怒火,渐渐化作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吴圯之事,朕自有定夺。”

他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至于你,屡遭弹劾,物议沸腾,侍御史之位,不宜再任了。”

“朕念你父亲为国操劳一生,便罚你去偏远州府,好生磨一磨心性,学一学为官处世。”

说罢,皇帝一甩衣袖,朝内殿去。

走到帘前,他忽然停了停:“出去避避雨,不是什么坏事。莫要辜负朕的苦心,更莫要叫程家几代清名,折在你手里。”

帘子落下,那道明黄的背影,便看不见了。

……

吏部衙署,尚书房。

苏桁正批着官员考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便见乔梓捧着一沓文书进来,神色古怪。

“大人,御前急件。”

苏桁接过来,最上头是一份敕令,他拆开扫了一眼。

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侍御史程沧,妄议朝政,直言犯上,着即可罢黜原职,贬斥外放。委派何处,由吏部酌拟,具本上奏。

苏桁把敕令放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叹道:程松筠啊程松筠,你这刚正不阿的大御史,报应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上几分。

乔梓欲言又止:“大人,此事……真由咱们吏部定?”

苏桁笑了笑:“敕令上不是写着?”

“哎……”乔梓轻叹一声,“程大人这烫手山芋,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若派得太近,吴相那边怕是不满。若派得太远,清流那边又会说吏部落井下石。”

苏桁抬眼看她:“子耘长进了。”

乔梓忙低下头:“下官多嘴。”

苏桁拿起敕令后附的名册,翻开第一页,便是南边几个瘴疠之地。再往后,是西南贫县,山匪盘踞,三任县令折在那里。又有几处地方,看似富庶,实则本地豪族盘根错节,外官去了,只会被架空,甚至反过来拿捏。

把程沧丢进这些积弊丛生的地方,不用吴党出手,他那倔脾气就能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这些地方,谁拟的?”

“是文选司整理的空缺。”乔梓道。

“哼。”苏桁把册子合上,“我还没发话,他们就先动笔了?”

乔梓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苏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许多年前,天子学宫的小树林里,那个灰衣少年挡在他身前,将那些欺负他的学子尽数提溜去戒律堂领罚。

随后,那人不由分说地提交了带教帖,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只管认真读书,旁的不用担心。”

那句话,替他挡去了少年时大半的风雨。后来他踏入仕途、重振门楣,朝堂上下几经翻覆,明争暗斗中谁人不知,他苏云烬与程松筠乃是同门故交。

皇上如今把这桩差事交到他手里,这哪里是贬斥,分明是要他把人送出去暂避锋芒。

待风声过去,皇上迟早还会把程沧召回京安。毕竟朝堂之上,总得留一把快刀,去制一制那些枝蔓太盛的外戚。

乔梓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大人?”

苏桁回过神:“去把兵部昨日转来的咨文拿来。”

乔梓愣了愣:“兵部?”

“嗯。”

很快,北疆新复的名录被送到案上。

这名录苏桁已经看过一遍。

更早些时候,顾炎还亲手替他列过一份各州府现状。哪座城池仓廪未毁,哪处水渠还通,哪一带有残部出没,都写得一清二楚。

苏桁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细细比对。

北疆,对于京中那些锦衣玉食、只知钻营的官员来说,自然是避之不及的苦寒之地。

可那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也没有积年累月的官场烂账。程沧这等有手腕、有抱负、又不怕吃苦的实干之臣去了,正好能放开手脚。

一箭数雕,皆大欢喜,苏桁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程松筠啊程松筠,你要撞墙,至少给我撞出个名堂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