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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初遇沧海

“喂,长卿。”

苏桁走到顾炎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顾炎被他一吓,肩膀猛地一抖,回头见是苏桁,脸上立刻露出笑:“云烬?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苏桁在他旁边坐下,“倒是你,今日这么热闹,怎么一个人躲这儿?顾伯伯呢?”

顾炎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把手里的草茎扔出去,语气故作轻松:“军务繁忙,抽不开身。”

苏桁原本想打趣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炎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镇守边疆,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他坐在满园阖家团圆的热闹里,独自发呆,又是另一回事。

苏桁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顾炎的肩膀:“嗨,多大点事!你爹不来,不是还有我么?”

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顾炎,“走!带你去看我弟弟。”

顾炎有些迟疑:“你弟弟?”

“嗯,可傻可好玩了。”苏桁回眸一笑,“我娘还带了点心,你若再不去,等会儿全进我弟肚子里了。”

这话果然有用,顾炎立刻跟上步子,两人朝着草坪中央走去。

苏夫人已经铺好了织花毯子,食盒一层层打开,各色点心、蜜饯、果脯摆了一圈。苏杞蹲在旁边,正趁母亲不注意往嘴里塞第二块桂花糕。

“娘。”苏桁扬声道,“人带来了。”

苏夫人抬头,看见顾炎,眼神愈发柔和:“长卿来了,快坐。”

顾炎一下子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伯母好。”

苏夫人拉他在毯上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杯果茶:“都是桁儿的朋友,不必见外。”

顾炎捧着茶杯,指尖暖和:“多谢伯母。”

苏杞含着半块糖糕,警惕地看着他:“哥哥,他是谁?”

顾炎被他瞪得好笑,故意拖长声音:“我是你哥哥的好、兄、弟。”

“好兄弟?”

苏杞脸色大变,糕点也不要了,扑过去抱住苏桁的大腿,“哥哥怎么会有别的兄弟?哥哥只有我一个弟弟!”

顾炎眨了眨眼:“兄弟和弟弟不一样。”

“不一样也不行。”苏杞仰着脸,十分严肃,“哥哥只能是我的。”

苏桁被他勒得无奈,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杞儿别闹,这位是哥哥在学宫里的好朋友,以后你就叫他长卿哥哥。”

“不要。”苏杞一甩头,撅起小嘴,“哥哥偏心了,哥哥还是不是最喜欢我了?”

苏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桁儿,你可得想清楚再答。”

苏桁面无表情地把一块兔子奶糕塞进苏杞嘴里:“吃你的去。”

苏杞被堵住嘴,鼓着腮帮子,仍然不服气地瞪顾炎。

苏夫人也递给顾炎一块奶糕:“长卿,快尝尝。你若喜欢,往后休沐日跟桁儿一起回我们家,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顾炎低头接过,喉咙忽然有点紧。

“谢谢伯母。”他咬了一小口,“真好吃。”

苏杞更急了,扯着母亲的袖子道:“娘亲,怎么还让他来我们家?哥哥已经被他分走了,点心也要分给他,家也要分给他吗?”

苏夫人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小气?不过是请长卿来家里做客,又不是要把你哥哥嫁给他。”

顾炎刚喝了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苏桁扶额:“娘。”

苏夫人却托着下巴,越想越乐:“不过,桁儿若是分化成了地坤,长卿倒是不错,知根知底,人也赤诚,比外头那些满嘴漂亮话的强。”

苏桁彻底无奈:“娘,您可饶了我吧。地坤本就十里挑一,男坤更是少之又少。您与其盼这个,不如盼我分化成天乾,日后替父亲长些脸面。”

“天乾也好,中仪也罢。”苏夫人笑道,“只要平安便好。”

苏桁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向顾炎,顾炎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只低头小口吃着那块兔子奶糕,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每一口都舍不得咽太快。

苏桁心中微动,把自己碟子里那块也推过去:“喜欢就多吃点,我娘做的点心,旁处可没有。”

顾炎抬头看他。

苏桁语气自然:“以后有我的一半,就有你的一半,饿不着你。”

“真的?”

“骗你做什么。”

“那我还想吃这个。”顾炎指了指一口酥,又指了指桂花糕,“还有这个。”

苏杞上前护住:“这是我的!”

苏桁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少不了你的。”

苏夫人看着他们闹,唇边始终挂着笑。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苏杞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扭头望去。

只见西侧的清溪边围了不少人,羽觞顺着弯曲的水流缓缓漂下,停在了一名身材欣长的学长面前。

那学长半点不怯,从容拿起羽觞,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朗声吟诵道:

“山阴坐上皆豪杰,京安水边多丽人。”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好诗!好诗!”

“赵兄果然才思敏捷!”

“我等豪杰在此,敢问丽人在何方啊?”

旁边几个同窗一阵起哄。

人群中还有几位前来观礼的长辈,此刻也凑上前打趣道:“赵大人,令公子这般才情,一会儿可得去兰芷轩附近走走。”

“是啊,少年风流,才貌双全,哪家见了不欢喜?”

赵大人捻须而笑,口中谦虚,脸上却很受用。

草坪这边的苏杞,已经完全被那热闹的诗词唱和吸引了,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连手里的糕都忘了吃。

下一瞬,他小短腿一迈,竟直接朝清溪边跑了过去。

“杞儿!”苏夫人吓了一跳,“你慢些!”

苏桁看着弟弟那兴奋的背影,正想起身,见母亲已经追上去,便又坐了回去。

他偏头看见顾炎还在专心啃点心,眼底闪过一点坏笑。

“长卿。”他用胳膊肘撞了撞顾炎,示意清溪那边:“瞧见没有?吟诗作对,多风雅。”

顾炎警惕地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苏桁慢悠悠道,“就是忽然想起,你那首情诗,倒比方才赵学长的即兴之作,更多几分真情实感呢。”

顾炎差点被糕噎住:“苏云烬!”

苏桁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那颗泪痣也跟着晃:“怎么?我说错了?‘云山迢递不可越,春风先我到君畔’,多情意绵绵啊。”

顾炎耳根一下红透,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还说!”

苏桁躲开,随手拿起一颗青梅丢他:“好诗自然要常提~今日各家长辈都在,你也去清溪边露一手,说不准哪位伯父伯母慧眼识珠,当场便要替你说亲。”

“你找打是不是?”

顾炎被他说得又气又窘,抓起身边一个软垫就砸了过去。

“哎哟!杀人啦!” 苏桁笑着躲开,“堂堂将门之子,竟当众行凶。”

“你别跑!”

两个少年在草坪上追闹起来,苏夫人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清溪边,曲水流觞仍在继续。羽觞打着旋儿,缓缓停在一名面容冷肃的少年面前。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灰色学子袍一丝不苟。

他拿起羽觞,先向周围长辈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

“少慕贤良立远思,誓挽狂澜展英姿。”

这句一出,不少人点头。既不轻佻,也不取巧,是少年人该有的端方大气。

正有人要喝彩,一个清脆童声忽然接了下去:

“风霜历尽终无悔,笑看山河皆入诗。”

众人一静,循声望去。

只见苏杞站在人群前方,仰着小脸。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却说得认真。

“这是谁家的孩子?”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气魄?”

“好灵气。”

那灰衣少年也看着他,眼中浮出一点兴味。他微微垂眸,又续道:

“沧海不负青云志,此身长系家国思。”

话音刚落,苏杞几乎不假思索,接道:

“功成不恋王侯位,一襟明月沐清池。”

这一次,人群是真的炸开了。

“好诗!太妙了!”

“这孩子了不得。”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

灰衣少年将杯中清茶饮尽,走到苏杞面前,微微俯身:“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杞。”他挺了挺胸。

周围立刻有人恍然。

“原来是苏尚书家的小公子。”

“难怪,那怪。”

“果然是书香门第出才俊啊!”

苏杞却没理那些夸赞,只拉住眼前人的袖子:“你的诗很有气势,我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笑:“程沧,字松筠。”

“程沧?”

苏杞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沧海不负青云志,你就是沧海,对不对?”

程沧微微颔首:“那你呢?一襟明月沐清池,你是明月,还是清池?”

苏杞伸手托起小下巴,眼珠子转了转:“都不是。”

“我是明月所依,清池所托。”

程沧微微一怔。

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天真得近乎荒诞,却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灵气。

就在这时,苏夫人终于拨开人群,一把拉住苏杞。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忙向四周欠身,“小儿顽劣,不懂规矩,惊扰诸位雅兴,还请海涵。”

“苏夫人哪里的话。”

“小公子这是率性天真,才情外露。”

“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来日成就,怕是不在令兄之下。”

“苏大人好福气,一门双杰啊。”

苏夫人脸上笑得得体,手却牢牢攥着苏杞,生怕他再一转眼跑没了。

苏杞被牵着往回走,仍一步三回头,朝程沧挥手:“沧海哥哥,你等着我!明年我就来找你玩,找你对诗!”

程沧站在溪边,手中还握着那只羽觞。

阳光落在水面,泛起点点金光,春风吹过草坪,荡起阵阵欢笑。

这一日春光太好,照亮了少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