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巷,甲三号宅邸。
谢无痕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商经》,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毒性虽暂时被赤阳丹压制,但从未消散——它像无数细针,一下下刺着他的太阳穴,伴随而来的是视野边缘短暂的模糊和耳鸣——这是毒性开始侵蚀五感的征兆。他知道,自己的睡眠时间正在慢慢变长,清醒时也常感昏沉。萧砚的药,像在延缓冰面开裂的速度,但冰层之下,寒流汹涌。
几名心腹身着家丁服饰,在宅中听用。他吩咐过,无论发生何事,只许示弱,不许显露武功。
他在等。
等萧砚会不会来,以及,以何种方式来。
第二日下午,大门被拍响了。
谢无痕座下第一杀手墨影整了整家丁服,打开宅门。
“怀瑾!”来人面容俊朗,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腋下夹着一个朱红色、雕琢精美的匣子,风尘仆仆的模样,“听说你近日身体欠佳在别院养病,我来看你啦!”
谢无痕放下茶盏,抚上额头——本以为是萧砚,却不想是陆青舟到了。
青岚城谁人不知陆家?皇商之首,富可敌国。陆青舟作为现任家主陆文远的嫡长子,三岁识算盘,十岁察账目,去年刚满二十,其父陆文远便将家中三成产业交他打理,是名副其实的“青岚小财神”。此人看似圆滑世故,实则心思剔透,是谢无痕在这虚假身份中,为数不多能聊上几句真话的人。
“怀瑾!”陆青舟走进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我听霍大夫说了,你脉象虚浮,似有中毒之象。这么大的事,就只去我家医馆看了看,竟不告诉我?你也忒见外!我陆家一百多家药铺医馆,还找不出个能治的大夫?”
这样直白的关切,便是剑下数百亡魂的谢无痕也会觉得心有暖意。陆青舟的关心从不绕弯,这在满是算计的环境里显得珍贵,也因此,即便自己身份作假,陆青舟也能算得上他唯一的朋友。
“小病,哪敢劳动陆大少爷。”谢无痕笑道。
“少来吧你。”陆青舟将一个朱红木匣推过来,“我陆家最好的大夫已自江南启程,四五日便到。这株参你先收着,吊吊精神。”
谢无痕心下微动——陆家的资源,或许也能帮助一二。但……时间不等人,以他现下的情况,不知还能不能撑上五日。
想到这,不免又失落了一瞬。他对陆青舟感激一笑,便打开匣子,一株百年山参躺在匣中,形态遒劲,参须完好,价值不菲。他正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来人十分不耐烦,厚实的门板仿佛都被拍出了灰,门外传来醉醺醺的叫骂:“黄老三!给老子滚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门房墨影——现在叫进宝——拉开一条门缝,赔起笑脸:“这位爷,您找错门了,府上没有姓黄的……”
“放你娘的屁!”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推开门,虬髯汉满身酒气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混混,“老子亲眼看见黄老三进了这门!滚开!”
进宝被推得一个趔趄,心底煞气横生,面上却一片窝囊,连声阻拦:“爷,真没有,我家公子还在养病,您行行好……”
“养病?老子看是躲债吧!”一个混混上前,抬手就要扇他耳光。
“住手。”
温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谢无痕披着素色外袍,与陆青舟一同走出。屋外光线好,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这群不速之客。
“几位,可是找谢某有事?”谢无痕拱手,礼节十分周到。
虬髯汉赵铁牛愣了一下——萧砚教他来吓人时,他以为这人定是伤天害理、面目可憎,却不想是这般俊美非凡,又看起来十分孱弱的模样。但想起萧砚的交代——只管闹,越凶越好——于是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没你事!叫黄老三出来!”
一旁的陆青舟却被气笑了。他一手拨开谢无痕,向前一步。
“开了眼了,你们知道爷爷是谁——”
陆青舟虽是金尊玉贵,却因是商贾出身,言谈间毫无书生气,眼下已是撸着袖子准备理论一番,却被谢无痕伸手拦下。
“府上并无此人。”谢无痕耐心解释,”几位怕是寻错了地方。若缺盘缠,谢某可略尽绵薄……”
“少他妈假惺惺!”瘦猴不耐,见谢无痕病弱可欺,竟直接挥拳朝他面门打去!
进宝眼中厉色一闪,指尖微动,暗器已捏在手中。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谢无痕脸颊的刹那——
一道蓝白身影如疾风般卷入,飞起一脚,精准踹在那瘦猴腰侧!
“砰!”
瘦猴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下来。
是躲在暗处的萧砚终于看不过去了。
他挡在谢无痕身前,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萧砚只是想看看谢无痕是不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却不想差点瘦猴就揍人家脸上了,想到这儿,他喊话都有些虚:“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上门欺凌病弱!还不快滚!”
萧砚担忧地看了看瘦猴——他本就是清瘦体型,近来饿了些日子,又被这么一踹,骨头可千万别有事才好……可是老兄,这么俊的人,你是如何想要打脸的呀。
赵铁牛等人见正主来了,又得了眼色,立刻装出惊恐模样,互相搀扶着,嘴里骂骂咧咧,却是飞快地逃离了麒麟巷。
院中恢复寂静。
萧砚转过身,看向谢无痕,脸上适时带着一丝怒气,又混杂着担忧:“谢少侠,你没事吧?这些人……”
“无妨。”谢无痕摇摇头,咳嗽了两声,露出一抹虚弱的笑,“不过是些市井无赖。倒是萧兄,怎会来得如此及时?”
萧砚这才想起正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我当真糊涂!那日少侠走得急,我竟忘了将这瓶丹药给你。这是家传的解毒丸,虽不能根治,却能延缓毒性,你且收好。”
谢无痕接过瓷瓶,指尖与萧砚的短暂触碰,一片冰凉。
一旁的陆青舟瞥到了谢无痕的神情,又快速地打量了萧砚一番,便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怀瑾,你有贵客,我不多打搅了。五日后,我再带大夫来看你。你那钱庄的改进之法,我父亲听了都赞不绝口,陆氏钱庄的几个老掌柜就等着你身体好了详谈呢,可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谢无痕微微点头:“青舟费心了。”
一旁的萧砚愣了一瞬——怀瑾?
谢无痕注意到萧砚的表情,便主动为双方介绍起来。
“这是陆青舟,是我的挚友。”
“这是萧砚……前几日在翠微镇救下了我,于我有再造之恩。”
陆青舟抱拳,笑嘻嘻地开口:”怀瑾的救命恩人,甚是特别……既是怀瑾的恩人,那也便是我陆青舟的朋友,朱雀大街主街左起第一家陆府便是我家,萧兄弟,遇到难事尽可来找我。”
萧砚仔细瞧着,见陆青舟锦衣华服,眉目舒朗,一眼便知是人中龙凤。
谢无痕与他站在一起,笑语晏晏,竟有种……自己插不进去的融洽。
他有些不悦般抿了抿唇,干巴巴地回礼:”陆公子客气。”
陆青舟看出两人有事相商,微微一笑,不再多话,扬扬手便干脆离开。
送别陆青舟,谢无痕站在门口抬眸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天色已晚,”谢无痕轻声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温和,”萧兄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晚吧。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萧砚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动人的脸,还有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错觉的挽留,心下埋怨起自己——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快好好帮忙解毒吧。
他骂过自己,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好。”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灯笼被依次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仆役引着萧砚去客房,谢无痕站在阶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夜露的凉意。
谢无痕拢了拢衣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药瓶冰凉的瓷壁。
这场以谎言开始的相遇,终于要迎来第一个,无人能预料的夜晚。
夜色渐深,麒麟巷宅邸一片静谧。
谢无痕身体未愈,早早歇下。萧砚躺在客房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足尖一点,如一片羽毛般掠上房顶。
二月初二,上弦月。
月牙细细一弯,光华黯淡,天际云层厚重,星辰稀疏。实在不是个赏月的好天气。
但萧砚每年此夜,都会独自待在高处,有时是逐月岛那块峭壁礁石,有时是岛上山顶的孤松。他不喜饮酒,但也会拎上一壶,对着漆黑的夜色小口啜饮,却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十四年前,天上也有这样的新月。
彼时萧砚只有六岁,医圣萧槐之子,仿佛天生就该学医。但他喜好舞刀弄剑,也因此和爹拗起了脾气,就着漆黑的夜色走出后院,一路爬上后山山腰,躲进了石缝当中。
夜黑风冷,乌鸦叫声不绝。小小的萧砚等了很久,以往父亲会沉默着找到他,把他扛在肩头带回家,这一路便和好了,父亲也多半会说,不学便等等吧。
可这次他没能等来父亲。
他只看到了即使在山腰上,也十分刺目的火光。
二叔是隔天才到的。二叔到时,他正跪趴在地上死死盯着一柄诡异兵刃。形若新月,后缀锁链,似是凶手遗漏下的兵器。二叔叫了他一声,他缓慢转头,张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砚闭上眼。
时至今日,他仍能回忆起灵草居那日的情景。冲天的火光,崩塌时的巨响,清晨的残垣断壁之中,木头炭化的刺鼻味道,甚至……人被烧焦的焦糊味道。那混合着药材焚烧奇异香气的焦糊味,让他十四年来时常惊醒。
每年此夜,记忆更是格外清晰。
萧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桂花酿,二叔生平得意之作,也是父亲最爱喝的。桂花清甜中带着微涩,滑入喉中,烧得心口发疼。
他闭上眼,夜风拂面,却似父亲的手一般。
忽然,下方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砚睁开眼,低头看去。
谢无痕披着件墨色大氅,站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正仰头看着他。月光吝啬,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心。
“天寒地冻,萧兄这是在做什么?”谢无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屋顶。
萧砚心头积压了整晚的孤寂,却像是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泄出些许暖意。他扯了扯嘴角:“少侠这院子里梅花开得好,我来赏花。”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傻气。黑灯瞎火,赏哪门子花?
谢无痕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某种磁性的沙哑,挠得人耳根发痒。
“还是你们习武之人目力了得,我却不行——招财,”他扬声唤道,“给院子里掌几盏灯。”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几个穿着家丁服饰的人笨手笨脚地搬来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树上。暖黄的光晕次第亮起,驱散了院中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院中几株老梅, 虬枝铁干,红梅点点。
那梅影落在墙上,别有一番诗意在里头。
谢无痕走到廊下,廊下石几上已摆好两坛酒。他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朝萧砚举了举:“萧兄,下来?”
萧砚看着灯下那人含笑的模样,心中便软了一下。似乎每次认真看他,自己都在高处。
他飘身落下,接过酒坛。
酒香扑鼻,冷冽中带着极淡的梅花幽香,与他手中的桂花酿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酒?”萧砚问。
“此酒名曰‘贯日白’。”谢无痕也拿起另一坛,与他轻轻一碰,“三年前封的坛,今天清晨刚挖出来,用的就是这院里的白梅。独我一人会酿,外面买不到。”
“贯日白……”萧砚品着这名字,“白虹贯日,剑气凌云。谢兄不会武功,起的酒名倒似个江湖高手。”
谢无痕大笑,仰头喝酒,酒液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滑下,喉结滚动,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人嘛,缺什么便向往什么。我家中嫡长兄自幼习武,请了名师,鲜衣怒马,好不威风。我不知多羡慕。”
萧砚仰头,也喝了一大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自酒中品出美味,白梅的香气缠绕喉间,一路香到腹中,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郁结。“不会武便罢了。谢兄精通商道,又有这一手酿酒的绝活,做个富贵闲人,不知又有多少人羡慕。”
“我本也是这么想。”谢无痕笑容淡了,目光涣散片刻,复又清明,慢慢落在摇曳的梅影上,“不争不抢,做个富贵公子了此一生。怎料……父亲刚一离开,兄弟便下此毒手。只怕日后……我想清贵也不能了。”
话里透出些许落寞与疲惫。
萧砚见他恍惚的样子,猜想他毒性又发作了,忍不住问:”这毒……谢兄可有头绪?”
谢无痕摇头,苦笑:“并无头绪。青岚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都束手无策。”他顿了顿,看向萧砚,“好在萧兄的药还能撑些时日。我打算等一等青舟,他家江南的医馆有位大夫医术不错,近日会请来青岚城……或许能找到解法。”
夜风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萧砚捏紧了酒坛。话到了嘴边,几次滚过,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师叔的住所,也不能说出与师叔的关系,但或许……可以指条线索。
“谢兄,”他斟酌着开口,“我虽不懂医道,但却听说过一人——药王薛百草。”
谢无痕眼中光芒微动:“药王薛百草?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正是。”萧砚点头,“但他隐世多年,要想知道他的行踪……”
谢无痕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酒坛,思索道:“千机阁。”
萧砚眼前一亮——千机阁,他听说过,情报网络遍布大渊。如果千机阁也没有线索,那他便偷偷传书去问师父。
他想了想,道:“你中毒不便,若是愿意,我……愿与你同去。明日我们便去会会这千机阁。”
夜色深沉,梅香与酒香交织。
谢无痕定定地看着萧砚。少年眼神清澈,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谢无痕觉得胸口再次被这少年触动些许——他明知自己来历可疑,明知自己满口谎言,却仍会选择伸出援手。
这份纯粹,在谢无痕二十一年充满算计与杀戮的人生里,太过罕见,太过灼人。
喉间的酒有些发烫。
“萧兄,”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谢某自幼未见亲娘,父亲严苛,兄弟阋墙,可谓孑然一身,死活无人在意。此番中毒,我本想着,若真解不了,大抵是命数使然,死便死了。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萧砚,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少年微怔的面容。
“只是遇见萧兄,方知世间尚有如此赤诚之人。许多事尚未经历,便觉……有些不甘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裹着绒布的钝锤,不偏不倚,正中萧砚心口。他想起父母早逝后,二叔二婶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后来机缘巧合拜入逐月岛,师父看似冷硬却对他的修习十分上心,戚师兄内向话少却时常带他去海边玩耍。
即便有许多人的关心,萧砚也时常觉得心无所依。那,若无他们,自己会如何呢?
萧砚心如刀绞,真实地心疼起眼前这人来。
“谢兄何必妄自菲薄!”萧砚语气急促,眼睛亮得惊人,“我自幼父母双亡,虽有叔婶师父照拂,却也知孤身滋味。若谢兄不嫌弃,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兄弟挚友!你的生死,我来在意!此毒,我们定能找到解法!”
话一出口,萧砚自己愣了一下,似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酒坛,眼神坚定地望向谢无痕。
一阵夜风忽起,卷落几片梅花,恰恰落在两人之间的酒坛边。
谢无痕握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甚至连呼吸都有了瞬间的停滞。
你的生死,我来在意。
心湖深处,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裂的轻响。
从九岁徒手杀狼开始,这心里似乎就再也没被人这样暖过了。
养父对他尚可,是因为他习武天赋卓绝,他有期待;魏闻他们对他言听计从,是因为他是少阁主,他们畏惧;陆青舟与他交好,也是因为他们身份对等,而他颇有经商头脑,他要回报。
他们对自己的好,或多或少,都掺杂了自己的目的。
却不想这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明知眼前之人身份可疑、满口谎言,也可能根本不会给出什么回报,却仍然愿意把自己珍视的东西交给他,小狗一般一头扎进他的世界,要他振作起来,不管不顾地要陪他闯一闯前面未知的路。
“好。”谢无痕笑了,眼底落入了星光,“那我便……拼力一试,也要有劳萧兄助我一臂之力了。”
他举起酒坛,与萧砚重重一碰。
萧砚似乎不好意思起来,借着喝酒,视线便挪开了,再不敢与他对视。
谢无痕望着萧砚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耳尖,胸口似乎也热了起来。
今年的贯日白似乎比往年的烈啊。谢无痕想。
夜风拂过,梅花簌簌。
灯下对饮,酒暖人酣。
有些东西,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