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天启十五年,上元灯节。
青岚城南,翠微镇。
万家灯火如星河倾落,长街十里明如昼。舞龙灯的汉子赤着膀子,在震天锣鼓中穿梭;卖糖人的老妪笑出满脸褶子,铜勺流转间,糖丝化作飞鸟游龙;猜灯谜的书生们聚在廊下,时而抚掌大笑,时而蹙眉苦思。
人潮汹涌,笑语喧天。
大渊天启十四年,是百年难遇的丰收之年,不说本就富饶的江南之地,便是年年水患的黄河下游,也都家家存有余粮。人人称赞天启帝轩辕宸是百年来最盛明的君主,恰逢万寿节便是在正月十六,于是天启十五年,各地百姓自正月初一起便自发扩大庆典规模,便是打算一路热闹到十六,借此拜谢天恩。
临近皇城,沐浴皇恩,这翠微镇的街道自然比往年更加热闹。
萧砚被堂弟萧安拽着,在人潮里艰难前行。萧砚六岁起在翠微镇生活,十三岁机缘巧合拜入东海逐月岛习武,到今年已有七年未曾归家。前些日子习武小有所成,师父慕容醉便带他离岛探亲——他回翠微镇,师父则是去探望师叔薛百草,两人便在金麟港分道扬镳。
一朝回城,万事新鲜。萧砚十三岁便过上了苦修的日子,七年苦修,寒来暑往,城里半大小子能玩会玩的东西,他一个都不会,便是曾经见过的也都忘个七七八八。眼下这喧闹胜景,让萧砚既陌生又激动——今日定要好好逛逛。
“砚哥!快看,兔子灯!”萧安一声欢呼,像尾滑溜的鱼儿,猛地钻入人堆。
“小安!”
萧安个头不高,钻进人群马上便找不到了。萧砚赶忙向前扑过去追,但人挤人人挨人,衣摆被人扯了又扯。好在他个头高,在人群里不至于寸步难行,左右挤了几下,总算看到那小小的身影。于是他伸手去捞他胳膊,却用力太猛失去平衡,他肩膀一歪,不轻不重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却似失了魂魄,顺着萧砚撞上的方向,直直向后倒去。
萧砚手比脑快,左臂一捞,揽住那人精瘦的腰身,右手几乎同时揪住萧安的后领,气沉丹田,足下生根,硬生生在人潮中撕开一道口子,腾空而起,带着两人稳稳落在街角的阴影里。他将人平放在地,借着街上的灯光端详那人。
男子双目紧闭,眉若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却是青紫。在月色与灯火交映下,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却也苍白得骇人。他有些发抖,紧闭着双眼却又不像完全昏过去,嘴里似乎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话。
萧砚伸手探他脉搏。
指尖触到手腕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诡异脉象猛地撞上他的指尖。
萧砚悚然一惊,缩回手,低头细看。
只见男子右手紧攥,指缝间有暗红渗出。袖口已浸透大半,在月白衣料上晕开触目惊心的血迹。萧砚小心翼翼抬起他的手去看,只见一把短匕,被这人刀刃向内狠狠地攥着,血顺着刀柄向下蜿蜒,染红了半幅衣袖。
“哥……他、他会不会……”萧安声音发颤,死死抱住萧砚的腿。
萧砚没答话,他盯着男子青紫的嘴唇,想要确认一般又搭上他的脉,脑中闪过他师叔薛百草的话:脉象阴寒如附骨之疽,唇色青紫,嗜睡难醒,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做出的毒药。
——腐魂之毒。
腐魂丹,是药王薛百草早年所制之毒,无色无味,中毒初期只是嗜睡,而后便是越来越久的昏睡,直到五脏六腑跟着身体慢慢腐坏,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师叔早年性格叛逆,制毒热情极高,后来阴差阳错害死忠良,便再也不做了,多年过去,现下腐魂丹在江湖中仅剩传说,听过的人都少,更别提见过了,能弄到这毒来害人的,下毒的和中毒的定都是显赫之人。
“命好贵啊。”萧砚小声念了一句。
萧砚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他试着取出匕首,可那人攥得死紧,硬拔的话,这人的手恐怕是要不得了。萧砚端着他的手上下看了看,慢慢用双手包住他冰冷的手,缓缓将内力渡过去,约莫半注香的时间,那人的手似乎感知到了温暖,缓缓松了。
萧砚咬咬牙,猛地发力!
“嗤——”
匕首抽离的瞬间,鲜血喷出一道扇形,萧安一声惊呼将头埋进萧砚的后背。那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头无力地垂下,仿佛最后一丝生机也被抽离出去。
萧砚迫使自己不去看那血迹,他迅速扯下自己衣摆内衬,几下撕成布条给那人缠了七八圈。做完这些他再次去探那人的脉象:毒已侵至心脉,又流了这么多血,若不立即施救,最多撑到天明。
他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绚烂如星河的灯海,又低头看向怀中这张俊美却死气沉沉的脸。
“这毒……你遇到我,算你命大。”
萧砚低声自语,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对萧安道:“小安,抓紧我的衣服,咱们回家。”
与此同时。
三名黑衣人在灯海上方房檐鬼魅穿行,目光如炬扫视人群。为首者面覆黑铁面具,眼神阴鸷,袖口隐约绣着扭曲的龙纹。
“分开找。他中毒已经三日,撑不了多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三人分散,融入人潮。
……………………………………
谢无痕觉得自己在下坠。
眼前仿佛是无边的黑暗。寒冷蔓延至四肢百骸,叫他动弹不得。耳边时而是喧闹的人声,时而又是一片死寂,只有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不能睡……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三日前,三师叔厉峰提来一壶好酒敲开房门,神色自然:“阁主近日操劳,这是青岚城最出名的青梅饮,酸甜适口,最宜安神。”
三师叔厉峰是隐龙阁除了他养父谢孤云之外,对他最好的人。养父去世之后,阁中长老对他接任阁主一事百般阻挠,年长一派中,唯有厉峰鼎力支持他。
谢无痕成长于第一杀手组织隐龙阁,自然感情淡漠。但厉峰对他自小的照顾,谢无痕也是信任他的。
于是,那壶佳酿自然是一滴不剩地进了谢无痕的肚子。
自那以后,便是一日比一日长的昏睡。
直到昨日,他一口气睡了七个时辰,醒来时却仍旧昏沉还想再睡,这才惊觉不对——若不是谢孤云生前曾提过腐魂丹,他绝不会知道自己是中毒了。
会是三师叔吗?
谢无痕并不相信感情。但眼下这种情况,下毒之人是厉峰这个明晃晃的事实却依然让他有些不愿相信。
思绪纷乱间,身后追杀已至。他还不能睡,他也不能死,他还尚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从何而来,怎么能死。
谢无痕勉力运起内力强压毒性,又狠狠攥了一下手掌中的刀刃,血顺着刀刃流向刀柄,再一点点流进宽大的衣袖里。他能感觉到右边衣袖和外袍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艰难地迈开腿,混入上元节的人潮。
却还是被人撞了一下。
那一撞,撞散了他强提的最后一口真气。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在模糊间看见撞他那人的脸——很年轻,剑眉星目,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短打,像是哪个门派初出茅庐的弟子。那人捞住了他,怀抱……有些暖。
真是荒唐。濒死之际,竟会贪恋陌生人的一点温度。
谢无痕扯了扯嘴角,彻底陷入黑暗。
翠微镇东,桂花楼后院。
萧砚将人安置在厢房,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下,男子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安,去厨房提桶热水,再把我包袱里那个青瓷瓶拿来。”萧砚吩咐道,手上不停,利落地剪开男子染血的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手臂。
萧安应声跑去。
萧砚凝视着伤口,眉头紧锁。虽然中毒颇深,但眼下还是这血更要命,必须止血。他果断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开始处理伤口。
那人手上的横穿伤口已经见骨,药粉撒在上面显然是剧痛无比,额上豆大的汗珠滑落,喉间也带出几声轻哼,却又因为中毒,怎么也醒不过来。
伤口处理完,萧安也将萧砚要的青瓷瓶取了来。萧砚接过瓷瓶,将瓶中药丸倒在手心。那里仅有三枚赤红丹药,状若红豆,隐有流光。
赤阳护心丹——这是他父亲萧槐生前所炼保命奇药,能吊命续魂,便是这世间也仅剩这三枚了。他爹也曾说过,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萧砚捏起一枚,陷入纠结。
他与这人素不相识,不明其来历。贸然用掉一枚,若救的是个恶徒……
床上的人忽然咳了一声,带出一缕黑血。
萧砚心头一跳——罢了,药虽珍贵,如果不能用来救命,却还有什么用?
他捏开男子的下颌,将丹药塞进嘴里,又托住他下巴,等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动,才变掌为指,指尖飞速封住心口要穴。
烛火摇曳,映着萧砚专注的侧脸。
床上那人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有一点血色。
“总算是……暂时保住命了。”萧砚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中。
“哥,他……是谁啊?”萧安小声问。
“不知道。”萧砚摇头,“等他醒来便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灯火依旧绚烂,只是兔子灯也买不成了。
萧砚合上窗,回到床边,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既救了你,”他低声说,“你最好不要是什么奸恶之徒。”
窗外,更深露重。
三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掠过桂花楼的屋脊,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院中每个角落,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找的人,已经安然躺在桂花楼的客房当中,并遇到了生的契机。
第一次发文,我属于会看不会写的类型,欢迎各位宝子批评指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上元灯·血染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