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又想到了至今昏迷不醒的苏文卿,他对韫儿的心意从来不比他浅。
那一箭本该是射在他身上的,杜怀生被灭口,关键的账本如今可都在他身上,朝中怕是不少人盼着他死,在边关没杀死他,就希望他死在路上。
仅是刺杀就派了十多批,一批比一批凶狠难缠。
临近京城险些让人得手,苏文卿替他挡下了那一箭,箭伤及肺腑,吴稚跃竭尽所能也只能堪堪保住性命,至今也未醒来。
心念至此,霍抉的心底酸苦愈发浓重。
若他当年没有为了一己私心,阻隔苏文卿与韫儿之间的来往,她也该是会喜欢上苏文卿吧,如果嫁给苏文卿,她可以去喜欢的江南,过她喜欢的那种简单的生活,苏文卿也会带着她走遍南北,护她一生无忧,更不用一次次地在绝境里硬撑。
霍抉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妻子,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原本嫣红的唇瓣如今也没什么血色,她一只手还覆在肚子上,呈现保护的姿态,他的心口聚着铺天盖地的疼痛。
若她醒来,说她后悔了。
他又该如何自处?
从未拥有,或许是遗憾。
可拥有后再失去,那是剜心刺骨,是他穷尽余生都无法弥补的折磨。
他轻轻地躺在她的身边,将她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腔闷痛不止。
不,他不能,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可她明明说过喜欢他的,更何况,他们还有孩子。
想着这些,覆在心头无边无际的惶恐,似乎又稍稍透出一丝微弱的指望。
姚知韫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申时。
昨晚又梦到霍抉了,他回来而来,还抱着她,是温热的,就如现在一般。
她闭着眼睛,鼻尖有着淡淡的松针气息,是她喜欢的味道,前世她总是待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还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不喜欢,有一天她路过一间病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似乎带着雨后林间微凉,是那种纯粹的草木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恍惚置身在空旷安静的山林,她几乎一瞬便爱上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冷松。
十岁那年,霍抉写来书信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她罕见地回了信,说想要一棵冷松,那年生辰她收到了一棵精心修剪过的冷松,她一直放在窗边,每次微风掠过,总是会漫出淡淡的香气,吸入肺腑,心里层层的郁结,都能稍稍舒展几分。
之后她都会将松针采下,配上一点点松脂和柏木屑,装进素色荷包,随身携带。
后来她在霍抉身上闻到这个味道,不似熏香那般厚重浓烈,香气淡而清寒,很久后她才知道,霍抉每一件衣衫都让人用松针熏过,他用松针沐浴,这才让她能在他身上时常闻到这个味道。
她下意识朝着香气靠过去,触手微热。
姚知韫的神智渐渐清明,猛然睁开眼睛。
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你回来的?”她颤抖着问,问出口才察觉这一问有些多余
“我回来了。”
霍抉已经洗漱干净,剃了胡须,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他记得她说过不喜欢看他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倦意,可眼尾密布的猩红还是出卖了他。
或许是之前痛哭过,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得到了宣泄,此刻她心虚平和了许多,又像是睡了一个长长久久的觉,精神也好了许多,所以开口时,也极其平静,“孩子呢?”
“葛婆婆守着,已经睡着了。”
她生产的急,她又坚持要与她产子时间一致的乳母,所以先前备好的乳母便不能用了,孩子只好暂时由葛婆婆看顾,幸好王家闻讯,临时送来一名乳母搭手帮衬,暂且解了燃眉之急,正好腾出工夫重新寻访合适之人。
这乳母以后是贴身照看孩子的人,品行必须牢靠,万万马虎不得,早前挑选乳母时,姚知韫足足耗费三月光景,从三十多人里层层筛选,才定下两人。
“睡了两日,定是饿了,”霍抉说着便要起身,打算去安排膳食,“元婆婆炖了鸡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着你醒。”
姚知韫却一把攥紧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霍抉眼底漫起浓浓的疼惜,不再动身,朝外扬声唤道:“芙蓉。”
芙蓉本来就在门外等候,闻声立刻脆生生应下。知晓夫人醒了,她没有贸然进屋,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她的声音:“爷,鸡汤端来了。”
“进来。”
芙蓉推门走入,正要将托盘搁在床边小几,霍抉抬手示意递给自己。他接过汤碗,遣芙蓉先行退下,拿起汤勺一遍遍轻轻搅动,耐心吹凉热气。
姚知韫就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却又时不时地抬眼看向霍抉,那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先前苦过的眼皮还有些浮肿,红丝也未全部褪去,看上去更是让人心疼。
喂下一口鸡汤,霍抉用拇指抹去不慎滑落的汤水,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手上的茧子不小心刺痛了她。
喝下半碗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身上添了些许力气,姚知韫轻轻地摇摇头。
霍抉没有勉强,将碗放回一旁小几,扶着她躺回床上,葛婆婆说坐月子的人不宜久坐,不然会落下腰酸的毛病。
屋内静了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姚知韫握着霍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不觉,姚知韫的眼皮渐渐沉重,眼眸缓缓阖起,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
她像是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停靠进了安稳的港湾,卸下所有的伪装,放下所有的防备。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稳。
一室静谧,松香浅浅,岁月温柔。
姚知韫用过早膳,靠在床头,今日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葛婆婆将孩子抱了来小心放进她的怀抱。
孩子不足九个月便降生,身子看上去格外瘦小,小小的手掌甚至没有姚知韫一根手指那么大,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色,薄得近乎透亮,皮下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细细看还有着小小的绒毛,落在阳光里,泛着点点细碎的金光。
小家伙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
姚知韫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小家伙像是有所感应,本能攥住了她的手指,握得还有几分力气。
看着这样的小人儿,姚知韫的心瞬间化作一摊水,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浅浅地笑开。
霍抉的眼底光影晃动,分不清是映着日光,还是蓄起了泪。
他从未见过这般动人的光景,从前那个尚有几分稚气、带着小女儿心性的女子,此刻仿佛一瞬间褪尽青涩,安安静静抱着孩儿,周身一片平和沉静。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凝望着的只有姚知韫。
看着这样的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可压在胸口那沉沉的恐慌,竟然松动了些许。
姚知韫并没有察觉霍抉的心思,只是细细端详着小家伙熟睡的模样,连头也未曾抬起,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期许,“沉舟,他小名叫安安,安稳的安,可好?”
不必前程浩荡,也不必建功立业,只期许他这一生无灾无难,安安稳稳。
霍抉缓步上前,在床边坐下,低声应道:“好。”
他小心接过她怀中的孩儿,递予一旁的葛婆婆,又伸手轻轻扶她躺下:“你身子尚虚,不可久坐,好好歇息。”
姚知韫此刻全无睡意,却依旧顺从地卧好,等到葛婆婆退出内室,她才漫不经心开口问道:“外面,局势如何了?”
霍抉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转瞬恢复如常,他脱去鞋子上了床将她抱在怀中,她的手习惯性地拽住他的衣角,这是她成婚后养成的习惯,喜欢拽着他的衣角睡觉,将她安顿妥当后他才缓缓开口,“太子自尽,皇后幽禁,陛下至今昏迷不醒。”
姚知韫微微蹙眉,疑惑地看向他,“事为何走到这一步?陛下已然昏迷,太子本就是储君。只要牢牢控住皇宫,陛下本就时日无多,待大行之后,他登基便是名正言顺。纵使你领兵回京……。”
姚知韫猛然顿住,除非霍抉做了什么安排。
霍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只是让赵鹤羽相信,陛下已经写下密诏,改立五皇子。”他语气沉了几分,终究是他高估了赵鹤羽的底线,不曾料到此人敢在举国大旱之际悍然发动宫变。更为残酷的是,为把持朝堂,他大肆屠戮,邕王满门遇害,孔方一族也惨遭血洗。沈惊鸿驰援赶到之时,仅仅来得及救下孔方一人。
“所以,太子为了保住储君之位,只能发动宫变,”所以,太子才想要骗她入宫,这样才能以她为筹码牵制霍抉,以霍抉爱护她的程度的,怕是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仍旧满腹疑云,霍抉既然布局,定然也会在她身边安排人保护,那传旨太监是如何轻而易举进了姚府?
霍抉看着她眼底的困惑,神色微动,还是缓缓开口。
“是柳承庆,他伪造了调令,以京城兵马换防为名,调走了沈惊鸿安排的侍卫。”
姚知韫一怔。
柳承庆?
他不是霍抉的人吗?他能升任刑部侍郎,又从刑部直接接任兵部尚书,全是仰仗霍抉择,所以是柳承庆被弃了他?
霍抉淡淡一笑,语气带了几分寒凉,“太子承诺登基后,册立柳艺如为后。”
最近在准备孩子高中的事情,更新会晚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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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