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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河安

姚知韫反手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母亲既然认下我这个女儿,孙姐姐于我而言便是亲姐姐,她受了委屈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王夫人红着眼眶点着头,当年认姚知韫为义女,虽说有几分疼惜她的身世不易,可更多的却是为孙家能有一份依仗,可姚知韫却是真心将自己视作母亲,逢年过节礼数周全从不落下,天寒送衣,平日里新鲜蔬菜水果也是不断地往府里送,在这京中有多少人羡慕她得了这么个孝顺的女儿。

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像疼亲闺女一样对待姚知韫。

一旁众人都围在婴儿身边说笑逗乐,唯独郑夫人对上姚知韫望过来的眼神,神色局促还有些难堪,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点头,慌忙挪开视线,不敢再多对视。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纯正的心思觉得愧疚。

姚知韫投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孙颖待她亲厚,成婚那日王夫人又如母亲一般送她出嫁,霍家人到京城,也是她急急到府里给自己撑腰,孙颖更是为了给她撑腰在府里住了数日,后来霍抉入狱昌平伯府竭尽所能奔走相帮,哪怕招来帝王猜忌也没退缩。

这点点滴滴,她记在心里,也将他们视作自己的亲人,他们诚心相待,她自然也会以诚回馈,这是她的性格,别人敬她三分,她便回馈十分。

可若是别人欺她一分,她也会给予十分回绝。

用过午膳,姚知韫心头压着事情,并未多做停留,便起身告辞。

国公府还在修缮,她依旧住在自家,马车刚到府门,风叔立刻迎上来回话:“姑娘,苏公子已经在前厅等着您了。”

苏文卿来了?

是霍抉来信了吗?之前霍抉去梓州驻守,所有信全都是苏文卿这边的路子送来的。

心里记挂着霍抉,她没敢耽搁,脚步不自觉地走得急了些。

脚刚踏进厅堂门口,宽大的裙摆缠在脚下,她身子猛地往前栽,直直就要往地上摔。姚知韫心头一紧,下意识护住隆起的肚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不能伤到腹中孩儿。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飞快掠到跟前,苏文卿伸手稳稳托住她,将她护在怀里。

姚知韫轻轻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刚松了口气,才猛然回过神来,苏文卿居然会功夫,身手还这般利落。可转念一想,他也从来没说过他不会功夫,只是当初两人初次相见,他一身斯文书生打扮,先让她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找我有事?”她稳了稳了心神才开口,可在嘴边打转的那声“哥哥”始终没有喊出口。

苏文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没说什么,她已经接纳他了,前些时日也喊过“哥哥”,她只是还不习惯,那他多等些时日又何妨?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喊他一声哥哥。

他扶着她就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霍抉如今人在河安,咱们之前筹的粮草已经全部送到他军中,剩下的粮草缺口我会另想门路,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他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姚知韫听闻粮草送到,淡淡一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却又在下一瞬又悬了起来。

河安?不是去了云峦关吗?为什么会在河安?

苏文卿轻轻叹口气,扯出一抹苦笑,他告诉她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她放心的,却不承想她还是这般敏锐,瞬间就抓住关键。

“霍抉还未到临湘,云峦关守将傅水衡就被流民绞杀,云峦关失守,临湘府知府也丢了性命,霍抉没办法,只能带兵退守河安。”

姚知韫心中一紧,慌乱地站起身就往外走,傅水衡身边怎么说也有七千兵士,怎么那么轻易被流民所杀?他们定了在临湘府会合,临湘府知府就被杀了,这也太巧了?

她护着肚子跑得跌跌撞撞,前面马上就到书房了,那里有舆图。

她站在舆图前喘着粗气,目光在舆图上游走,迅速的找到了河安的位置,她听霍抉讲过,朝廷之所以把水路大营放在这里,一来是因为它距离云峦关只有不足百里,又是雾水河入口,如果云峦关有变,可快速调防支援,二来是有水寇时常骚扰,百姓不能安居。

所以这个地方,才叫河安。

水路大营驻军十万,刚设立的时候,确实对水寇有所震慑,可时间一长,常年无战事,驻守的将士立不了军功,也就没有升官的路子。将领们眼见升迁无望,便开始与水寇勾结搜刮钱财,这么多年下来,水寇反倒越发猖獗。

朝廷也曾多次派人整顿,可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无法根除,如今驻守河安的将领杜怀生更是变本加厉,朝廷派出去的四任知府全部死于非命,如今的河安几乎成了他一手遮天的地界。

朝廷调令先让蒋虎支援云峦关,后霍抉又要调兵五万,说到底是杜怀生不敢抗命,只能让听命行事,明面上不敢为难霍抉,可若是霍抉留在河安,那又会怎么样?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没了云峦关做屏障,河安腹背受敌,倘若杜怀生在暗地使绊子,他又该如何应付?

再者,霍抉麾下的霍家军、镇北军常年都在陆地作战,水上布防、水战他全无经验,初到河安,又要怎么压服当地营中的将士?一想到这些,姚知韫满心都是不安。

她完全没了头绪,看向苏文卿的目光无奈又无助。

苏文卿暗中长叹,上前两步站在姚知韫身后,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的肩膀揽过,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有我在。”

有什么办法可以制衡杜怀生,如今到处闹灾,百姓日子本就难熬,百姓对朝廷定是万般不满,霍抉这个京官带着军队,会不会激起民怨,如果杜怀生在煽动百姓闹事,霍抉又该怎么办?

姚知韫的目光丝丝钉在舆图上,眉心越蹙越紧。

突然,她灵光一闪。

对,民心。

民心是把双刃剑,若是霍抉粮草充足,能拿出粮食接济灾民,百姓能吃饱肚子,自然会感念他的恩德,杜怀生就多一层忌惮,即便做什么也不能那般的明目张胆。

可光靠民心远远不够,想要一劳永逸地根除隐患,是将杜怀生拉下马。

想到这些,她抬头看向苏文卿,“我想要杜怀生的证据。”她相信璟阁可以做到。

“好。”

姚知韫朝着他淡淡一笑,想说声“谢谢”,可看着苏文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她没有说出口,这声谢谢该是他不想听到的。

苏文卿离开后,姚知韫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想要帮霍抉稳住河安的民心,眼下手里这点粮草根本不够用,完全是杯水车薪,朝廷自身都自顾不暇,根本指望不上。她翻来覆去地想,再也找不到别的筹粮路子,心底满是焦灼。

不知不觉天色沉了下来,暮色笼罩整间书房。窗外的凌霄花攀着院墙肆意生长,落日余晖洒在细碎金黄的花瓣上,点点金光落在窗棂上,光影斑驳,摇曳不定。

她眉心紧蹙,却依旧毫无头绪。

门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可她一味地沉浸在思绪中,压根没有听见。

直到“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隐棠脚步踉跄,直接跌进了书房中央。姚知韫这才骤然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没听清隐棠方才的动静,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神色木然地站起身,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隐棠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暗自叹气。不过一个下午的光景,夫人看着竟憔悴疲惫了许多。

她上前半步,迟疑着开口:“夫人……”

欲言又止。

姚知韫察觉到她的犹豫,回头淡淡一笑,“有话直说就好”

隐棠站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属下们调来夫人身边护卫之前,藏花一直负责暗中监视二皇子。据她所知,二皇子先前豢养的私军,囤积了一批粮草藏在翠微山。后来二皇子兵败倒台,那批粮草一直留在山中,从未被动过。”

只不过将军知道那里存着粮食,却从未想过去取,一来是翠微山地势险要,二来也是“黑火”工坊就在那里,朝廷派了大军驻守,一旦有所动作,便会被人察觉,可看着夫人忧心,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姚知韫猛地顿住脚步,倏然转身,盯了隐棠许久。

见她神情坚定,心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狂喜,“藏花呢?”

说完才猛然想起,藏花是她的暗卫,自然就在身边。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书房,提高声音连声喊了好几声,“藏花。”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利落翻身落下。藏花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瘦小,看着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夫人,有何吩咐?”

姚知韫当即追问翠微山粮草的事,藏花一一据实作答,确认了这批粮草完好无损,也知道了为何霍抉从未提过这批粮草之事。

她转头问隐棠,“留在京城的暗卫有多少人?”

“回夫人,将军留下暗卫六队保护夫人,共计六十人。”

六十人……姚知韫心底微微发沉,不确定这点人手,能不能顺利取回山中囤积的粮草。

藏花瞧出她眼底的顾虑,小小年纪却满身傲气,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格外不服气,只当是夫人不信任他们的本事。他上前一步,沉声请命:“请夫人下令,属下保证,两日之内,必定将全部粮草安然取回!”

姚知韫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却格外倔强的少年。她记得霍抉说过,藏花今年不过十三岁,是一众暗卫里年纪最小的。

望着他坚定执拗的模样,姚知韫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