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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灾情

转眼到了六月,整个大晋彻底陷入荒灾之中。

北方已经整整四个月没下过一滴雨,田里的庄稼干枯焦黄,土地裂缝宽到能塞进手掌,南方灾情更甚,足足旱了半年,目之所及,寸草不生,汾河、沧澜江的许多支流干涸见底,仅存的水源大都被大户和恶霸霸占,百姓取水必须交钱,水价已经远远超过了粮价,穷苦百姓拿不出钱来,只能徒步几十里,到仅存的深水河段挑浑浊的泥水,可那也是要拼了命才能勉强抢到一些。

两大江河的主河道水位暴跌大半,原本宽阔的江面露出大片干裂的河滩,仅剩下江心一道窄浅水沟,漕运粮船搁浅,南北物资运输彻底中断。

江南百姓本就是依附沧澜江生活,如今彻底断了生计,养蚕丝织行当全数停摆,家家户户坐吃山空,卖儿鬻女成常态,前些日子卖掉妻儿还能换半袋粮食,如今却是连个馒头都换不上了,走投无路的灾民为了活命甚至易子而食。

路边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饿殍,连日高温燥热,尸体快速腐烂,大批的百姓染上痢疾、热病,村子里成片成片的死人,许多村子十里无人,荒无人烟。

百姓的存粮早已耗尽,米家一日一个价,百姓根本无力承担,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官府的赈灾救济杯水车薪,大户人家害怕流民抢掠也收了粥棚,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求生无门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四处抢掠为生,胆子大的甚至直接抢掠官府。

淮南大城县所有官员、富户,全部被屠,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

朝廷当即下旨,命三司赶赴大城县彻查暴乱实情,务必查清始末,水落石出。

与此同时,朝野文武百官、一众言官接连进言劝谏,重压之下,皇帝赵厚无奈下诏罪己,安抚天下民心。罪己诏由快马加急送往全国各府、各州、各县,各地官府逐一誊抄,张贴在闹市街口,广而告之。皇帝同时下令缩减宫廷用度,裁撤各地贡品采买,把省下的银两全部投入灾区赈灾。不论朝堂内里暗流涌动、人心各异,至少在明面上,帝王该有的担当、该做的补救举措,全都做到了极致。

六月十二日,罪己诏颁布的两日后,钦天监推演测算的天象如期降临,天空出现了双日凌空的异象。

靖南王终于还是起兵,以剿灭叛军、安抚流民为由,沿陆路出了七星关,沿着雾水河很快抵达了平朔,平朔是西南第一州府,旱情极重,贪官囤积粮食,民怨滔天,靖南王进了平朔,斩贪官,开仓放粮,数十万流民归心,兵力瞬间大增。

靖南王一路上收束流民,安置百姓,名声渐起,几乎没有阻碍的直插云峦关,马上就要直插大晋第一粮仓重地临湘府,云峦关的守将傅水衡拼死抵抗,也才堪堪阻止叛军,可云峦关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兵马,加之云峦关脸面山隘,十几处烽燧哨点,兵力十分分散,留守在云峦关的也不过七千守军,又如何抵挡得住靖南王的十多万的大军。

军报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城,霍抉被连夜召见入宫,商讨政策。

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到脱了形,原先只是夹杂白丝的头发,如今尽数雪白,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连头顶的皇冠都固定不稳,微微一晃便摇摇欲坠。他双眼浑浊黯淡,半点神采也无,开口时声音发颤,往日身为帝王的威压傲气荡然无存。

“晋国公……”

他语气放得低微谦和,视线却落在高乔方才临时架起来的舆图之上。

霍抉上前见礼后,走到舆图前站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靖南王在青榆原屯兵五万,再加上投奔的流民,足有十万之众,矛头直指京都,陛下可任命沈惊鸿为武卫将军,暂代三军营、上直军以及神机营,可守京都安危,漠北蠢蠢欲动,护国公是镇北军的定海神针,国难当头,护国公坐镇北线,方能保北线安全,防止漠北乘虚而入。”

“至于云峦关……,命江浦要塞的蒋虎领兵一万驰援云峦关,快马加鞭五日可达,蒋虎善于守城,死守十日拖住叛军,”说罢,他垂眸微顿,转身走向赵厚,在御案十步前停下跪倒在地,“臣愿亲率五军营,日夜兼程赶赴河安水路大营,抽调五万大军绕道临湘,经玄波湖直插平朔,断叛军后路,与蒋虎前后夹击,绝不会让叛军踏进云峦关半步。”

赵厚浑浊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昙花一现,瞬间便黯淡下去。

他自然不愿意将镇北军交到护国公手上,更不敢将河安水路大营的兵权交到霍抉手里。

霍抉在嘉兰坐拥三十万霍家军,再加他暂代四年的镇北军,如今平阳的守将也是他的人,镇守八陉的杨景枫虽是护国公世子,却也是霍抉举荐,情分搁在那里。

若是再将水路大营的兵权交给他,那就再无任何可制衡他的人了。

只要霍抉愿意,他揭竿而起,朝堂之内,便再无一人能制衡霍抉。

赵厚掩在袖中的手攥紧,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悲凉。

当年栾王政变,镇北军也曾暗中异动,虽然护国公上疏辩解,称只是正常的换防,可他当时草木皆兵,又怎么敢赌战功赫赫的护国公不会有二心?

只是彼时朝堂刚经历平叛,民心浮动,百废待兴,根本经不起任何动荡。

曾经唯一能与护国公分庭抗礼的耿家,在他登基后,便主动卸去兵权,全身而退,太后主动请旨远离朝堂到永安寺礼佛,一去便是三十年,偌大朝堂,竟找不出第二个能顶替护国公、制衡北疆兵权的人。

后来霍抉状元及第,又主动请缨镇守嘉兰,短短四年便将羌人打回老巢,再不敢来犯,他终于看到了希望,找到了可以制衡护国公的人。

霍抉虽出身霍家,可霍家百年未入仕,在朝中更是毫无根基,不会结党营私,威胁皇权,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将镇北军暂时交到他的手中。

霍抉也确实手段了得,短短三年,就将镇北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有了霍抉,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架空护国公。

可这几年的霍抉成长太快,自打他回京后,二皇子谋反,崔家倒台,英国公一族抄斩,太子连失亲信,还落了个德行有亏的名声,这桩桩件件要说背后没有霍抉的暗中布局,他是半点都不信的。

就连他唯一用来牵制霍抉的于幽禾,也落了个斩首的下场,御司监的赵虢也是下落不明,到如今,霍抉早已权势滔天,不是他想动就能轻易动的人。

想着这些,赵厚眼底的杀意汹涌澎湃即将倾泻而出,他死死地将指尖掐入掌心,靠着这份刺痛,才勉强按捺住没有当场发作。

眼下天灾四起,流民遍地,靖南王造反,他别无选择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就依晋国公所言。”说着,示意高乔将虎符拿过,亲自绕过御案走到霍抉跟前,将跪在地上霍抉扶起,郑重地将虎符交到他手中,目光诚挚地望着霍抉,手却久久没有从霍抉的掌心挪开。

二人近在咫尺,霍抉能清楚地看到赵厚额间渗满冷汗,他心中暗自冷笑,赵厚的身体早已被掏空,不过短短几步路他走的气喘吁吁,面色发白,至多三月大位就该易主了。

霍抉平静的结果,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赵厚手中抽出,用极淡的语气回话,“臣,定不辱使命。”

霍抉面上不动声色,一双沉静无波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刺骨寒意。

没有赵厚的推波助澜,他的韫儿上辈子不会死得那般惨烈。

想到如今的妻子,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他退后两步,“臣,即刻点兵出发。”

霍抉走后,姚知韫再无半点睡意,她靠在床头,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心绪烦乱,靖南王起兵造反,霍抉被连夜皇帝召见,怕是免不了要奔赴战场,她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如今举国大旱,本就粮食短缺,朝廷的粮草怕是不济,而南疆旱情较缓,靖南王又筹谋已久,手下兵马充足、粮草完备。两军一旦交战,局势实在堪忧。

越想心中越是不安,她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出了房门。

今日值夜的是隐棠,见房门打开,她敏捷地窜到姚知韫跟前,“夫人,”

姚知韫只是淡淡地说,“去归云楼。”

隐棠暗卫出身,从不多言劝谏,只专心听命行事。她取来一盏灯笼,随行在侧,跟着姚知韫往归云楼走去。

此刻的归云楼死寂沉沉,四下无风,暗沉得让人心里发慌。府中素来节俭,只在主事房门口点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落在漆黑的院落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睁着灼灼亮眼,静静地俯瞰着来人,仿佛随时会将人吞噬。

浓烈的不安紧紧攥住了她的心神。她站在归云楼的庭院中央,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脚朝里走去。

沈知节新收购的粮食已经全数运走,如今账面上能周转的存粮所剩无多,能不能撑得住霍抉与靖南王这场大战,尚且未知。

更棘手的是粮草运输。如今全线漕运停滞,粮草只能走陆路输送。可沿路流民遍地、世道混乱,又要如何安全地将粮草运到前线?

她手头能用的人手,只有霍抉早年搭建的商路队伍,且大半都驻守在北线,南线商路早已近乎瘫痪。越往下梳理盘算,她的心便越沉。

眉心紧紧蹙起,千头万绪,却半点破解的法子也没有。

她习惯性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腹,指尖微微刺痛。这是她遇上难事时改不掉的习惯,心绪越乱,动作便越频繁。不知不觉间,指腹竟被硬生生磨出一道细长的血痕,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一夜枯坐,天色渐渐微曦。良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隐棠,去请苏文卿过来。”

隐棠闻言微一迟疑,终究没有多问,躬身转身离去。

姚知韫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双眼酸胀干涩,却毫无睡意。

霍抉一夜未归,军情紧急,不知道临行之前,他还能不能回来,与她道别。

她扶着椅子扶手,撑着略显笨拙的身子缓缓起身,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苍白的脸颊,勉强提振精神。她不能露出半分脆弱,万一霍抉归来,至少能让他少些牵挂、安心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