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星期六。
云栖边上的新房子不算大,顶楼,两间卧室打通成了一间,南面一整扇落地窗,正对着云栖那道弧线。沈知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钥匙,有点出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自己安一个家——以前住的是沈家的房子、公司的公寓、工地的板房,没有一处是他自己选的。
裴砚拎着两个纸箱进门,看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放下箱子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白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裴砚从他手里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又递回去:"钥匙给你,家是咱们的。"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沈知白却觉得耳朵一热。他没接话,转身去拆纸箱,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裴砚在旁边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复制件、那封复印的信、还有那个老院长给的铁皮盒子。
沈知白没有问。他知道那盒子里装着什么。裴砚把铁皮盒子放进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抽屉里,粉色发卡还安静地躺着。他看了两秒,关上抽屉。
"书桌给你用。"裴砚说,"我在客厅办公。"
"为什么?"
"你画图需要大桌子。"裴砚说,"我这辈子,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沈知白站在书架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云栖工地上见到裴砚的样子。那时这个人站在人群外面,一身深色西装,看谁都是评估的、算计的眼神。如今他蹲在新家的地板上,一件一件收拾旧物,动作小心得像怕惊扰什么。
"裴砚。"沈知白叫他。
"嗯?"
"过来。"
裴砚站起来走过去。沈知白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那里有点皱,是刚才搬箱子压的。裴砚任他整理,垂着眼看他,也不动。
"好了。"沈知白说。
裴砚还是没动。过了两秒,他轻轻往前,额头抵住沈知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把两道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的时候,裴砚说要出门一趟,回来时带了一张画图桌,实木的,桌面很大,四角磨得圆润。他把桌子搬进沈知白的房间,放在窗前,又把自己的台灯挪过去。
沈知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午。"裴砚说,"你蹲在茶几上画图,弯腰弯腰的,对脊椎不好。以后在这里画。"
"……你搬箱子搬了一上午,还有空去买桌子?"
裴砚没接话,只问:"喜不喜欢?"
沈知白走过去,手掌按在桌面上,木质温润。他低着头,说:"喜欢。"
傍晚邻居阿姨来敲门,端着一盘自家蒸的米糕,笑呵呵地问:"你们俩是兄弟吧?长得都挺俊。住这儿习惯吗?"
沈知白接过盘子,说:"习惯。谢谢阿姨。"
阿姨走了以后,裴砚站在门边,看着那盘米糕,忽然说:"你刚才怎么不说我们不是兄弟?"
"说什么?"沈知白说,"说我们是家人?人家又没问。"
"那下回她再问,你就说。"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好,下回我就说,我们是家人,住一辈子的那种。"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餐桌拖到落地窗前吃饭。菜是沈知白做的,三菜一汤,卖相一般,胜在热气腾腾。裴砚吃得很认真,把每一道菜都吃完了。沈知白看着他,问:"好吃吗?"
"好吃。"裴砚说,"你做的,都好吃。"
"你以前一个人住,吃什么?"
裴砚想了想:"外卖。有时候应酬,有时候不吃。"
"以后不许不吃。"沈知白说。
"好。"裴砚应得很干脆。
饭后,两个人坐在窗前看云栖的夜景。那道弧线亮着灯,像一道弯月卧在城市里。沈知白忽然说:"我妈当年画这道弧线的时候,说她想让住在这里的人,回家时抬头就能看见光。"
裴砚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沈知白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它。"他说,"她应该会高兴。"
"嗯。"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带着初秋的味道。沈知白靠在裴砚肩上,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裴砚。"
"嗯。"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嗯。"裴砚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是家。"
收拾完最后一只纸箱,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歇着。沈知白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去看沈知衍?"
裴砚想了想:"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前几天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想见我。"沈知白说,"我没回。"
"你想去吗?"
"不知道。"沈知白说,"等他愿意好好说话的那天再说吧。现在去,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裴砚没有劝他,只说:"那就等你想去的时候再去。这种事,没有对错。"
沈知白"嗯"了一声,靠在箱子上,看着窗外的云栖。裴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夜色彻底落下来。
那天夜里,两个人第一次睡进这张新床。被子是新买的,浅灰色,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沈知白侧躺着,裴砚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手臂搭在他腰上,不紧不松。
"睡不着?"裴砚问。
"没有。"沈知白说,"就是换了床,有点认生。"
"那过几天就好了。"
沈知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裴砚。"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家?"
裴砚沉默了。很久,他说:"八岁以前想过。后来就不想了。"
"现在呢?"
"现在,"他说,"你说它是家,它就是家。"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他颈窝。裴砚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沉稳。
窗外,云栖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那道弧线还亮着,像一道温柔的光带,横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新家的第一夜,就这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