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舒文离开后的第三年春天,文书韫十六岁了。
文府后院的葡萄架依旧繁茂,春风吹过,新生的藤叶沙沙作响。阿丛如今已是只慵懒的老猫,大多时候蜷在石桌上晒太阳,偶尔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文书韫读书写字。
这日午后,文书韫正在临摹赵孟頫的《洛神赋》,笔尖流转间,心思却飘到了江南——董舒文上月的来信中提到,她开始协助父亲整理府学藏书,得以接触到许多珍本。信末附了一首她新作的小词,写苏州春色,清丽婉约。
“文姐姐!”
清脆的呼唤声打断了文书韫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温以卿提着裙子,像只轻盈的蝴蝶般穿过月洞门,朝葡萄架跑来。
温以卿是京兆尹温大人的嫡女,比文书韫小一岁,今年春天刚随母亲来文府拜访,两人一见如故。她性子活泼烂漫,与文书韫的聪慧灵动颇为投契,这几月已成了文府的常客。
“以卿,慢些跑。”文书韫放下笔,笑着迎上去,“仔细摔着。”
温以卿在石桌前站定,脸颊因小跑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文姐姐,你猜今日母亲许我什么了?”
“许你什么?”文书韫递上一杯茶。
“许我跟你学画!”温以卿接过茶,却顾不上喝,“母亲说你的画有灵气,让我多跟你学学,收收心性。”
文书韫失笑:“你母亲也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胡乱涂抹,哪敢教人。”
“姐姐莫要自谦。”温以卿放下茶杯,凑到画架前看那幅未完成的《洛神赋》,“呀,这洛神画得真好,飘飘欲仙的。”
她细细端详,又指着画上题字:“这字也好,清隽挺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
文书韫心中微动。温以卿虽活泼,眼力却不错。她这手字,是照着董舒文的笔迹练的——舒文曾说,字如其人,当有风骨,不应刻意柔媚。
“你既喜欢,我教你便是。”文书韫道,“只是学画辛苦,你可不能半途而废。”
“绝不!”温以卿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对了,这是给阿丛的。”
她打开锦囊,倒出几条小鱼干。原本假寐的阿丛立刻睁开眼,“喵”了一声跳下石桌,蹭着温以卿的裙角。
“你这馋猫。”文书韫笑骂,看着温以卿蹲下身喂猫。阳光透过葡萄叶,在少女纤细的脖颈上投下斑驳光影。温以卿的侧脸柔美,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是典型的闺阁娇女模样。
但文书韫知道,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上月温夫人带她来赏花,席间论起诗词,温以卿随口接了几句李义山的无题诗,对典故的熟稔令在座夫人都颇为惊讶。
“以卿,”文书韫忽然问,“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温以卿抬头,眨眨眼:“无非是《女诫》《列女传》那些,母亲还让我读《诗经》,说女子当通诗书,方能明理。”
“只是这些?”文书韫试探道,“我见你上次对李义山的诗很是熟悉。”
温以卿笑了,那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姐姐好眼力。其实...我偷偷读过不少。”她压低声音,“父亲书房里有《史记》《汉书》,我时常溜进去看。只是母亲觉得女子不宜读史,我便不说。”
文书韫心中一动。这情形,何等熟悉。当年她与董舒文,不也是如此?
“那你最喜欢哪一篇?”她问。
“《项羽本纪》。”温以卿不假思索,“‘力拔山兮气盖世’,何等豪迈!虽结局悲壮,却让人心生敬仰。”
文书韫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看似娇憨的少女,心中也有一片不甘被拘束的天地。
“来,”她拉起温以卿的手,“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带温以卿来到书房,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董舒文从前与她共读《史记》时做的札记,密密麻麻的批注,有考据,有议论,见解独到。
温以卿翻开册子,眼睛越睁越大:“这...这是谁写的?见解好生精辟!”
“一位故友。”文书韫轻声道,“她如今在江南。”
温以卿一页页翻看,爱不释手:“‘论鸿门宴项羽不杀刘邦,非妇人之仁,乃贵族之傲’——这说法新颖!我从前只觉项羽优柔,原来另有深意。”
她抬头看文书韫,眼中满是钦佩:“文姐姐,你这位朋友,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文书韫微笑,“她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子。”
那天下午,两个少女就着那本札记,讨论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楚汉相争到文景之治,从司马迁的笔法到班固的得失。温以卿虽不如董舒文渊博,却思维敏捷,常有灵光一闪的见解。
“姐姐,”讨论告一段落时,温以卿忽然轻声问,“你说我们女子读这些史书,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科考,又不能为官。”
文书韫想起董舒文信中的话,缓缓道:“读书不为有用,而为明心。知道天地之大,历史之长,便知眼前闺阁之困不过一瞬。心中有了丘壑,眼中自有天地。”
温以卿若有所思,良久,重重点头:“姐姐说得是。”
从那日起,温以卿来文府更勤了。她跟着文书韫学画,更跟着她读书。文书韫将董舒文来信中的心得与她分享,也将自己这些年的积累倾囊相授。
有时,文书韫会恍惚,仿佛回到了葡萄架下与董舒文共读的时光。但温以卿终究不是董舒文——她更活泼,更外放,喜怒皆形于色。她会为读到一段精彩历史而拍案叫绝,也会为练不好一个笔画而跺脚懊恼。
“文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这日,温以卿又一次画坏了兰花,沮丧地放下笔。
文书韫看着她懊恼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问过董舒文。那时舒文怎么回答的?
“画画如读书,急不得。”她学着董舒文当年的语气,温和道,“你看这兰花,看似简单,实则每一笔都有讲究。叶的走势,花的姿态,须得静心观察,才能得其神韵。”
她执起温以卿的手,带着她重新落笔:“手腕放松,气息要稳。对,就是这样...”
温以卿渐渐平静下来,跟着文书韫的引导,一笔一划地勾勒。终于,一朵清雅的兰花跃然纸上。
“成了!”温以卿欣喜道,转头看文书韫,眼中满是依赖与信任,“谢谢姐姐。”
文书韫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温暖,也有一丝隐隐的怅惘。
当夜,她给董舒文写信,第一次提到了温以卿。
“...新识温家妹妹以卿,年方十五,聪慧灵动,尤喜史籍。近日常来府中,与我共读《汉书》,时有妙论。见她,常想起你我少年时,亦曾如此热烈论学...”
她细细描述了温以卿的性情,她们讨论的内容,末了写道:
“...舒文,你说奇不奇?当年你教我,如今我教她。学问一道,便如此薪火相传。只是我常想,若你也在,我们三人共读,该是何等乐事。”
信寄出后,文书韫有些忐忑。她不知董舒文会如何看待她有了新友——虽知舒文不是小气之人,但她们之间那份特殊的联结,终究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一个月后,董舒文的回信到了。
“...闻你新得良友,甚喜。学问本应交流切磋,方能精进。温姑娘既喜史籍,你可将我们当年共读《史记》的心得与她分享,或有所益...”
信很长,董舒文如常分享了她最近的读书所得——她在整理府学藏书时,发现了一部明初的苏州地方志抄本,其中记载了许多正史未载的细节。她还提到开始学琴,说“琴音能静心,于读书有益”。
信的末尾,她写道:
“...你说薪火相传,此言甚得我心。当年我教你,是因你值得教;如今你教她,亦是同理。学问之道,不在独占,而在共享。你我能有今日,亦是前人智慧滋养所致。盼你与温姑娘能互勉共进,莫负诗书年华。”
“另,你提三人共读之想,我亦心向往之。虽天各一方,然神交已久,亦可称‘共读’。附上新作琴曲《忆故人》谱稿,若得闲,可一试。”
文书韫捧着信,眼眶微热。舒文永远是舒文,胸怀之广,眼界之远,从不让她失望。
她将琴谱小心收好,心中那份隐隐的忐忑烟消云散。
几日后,温以卿再来时,文书韫将董舒文的信给她看——当然,隐去了私人部分。温以卿读着那些关于苏州地方志的发现,连连赞叹。
“董姐姐真厉害!”她由衷道,“这些考据,没有扎实的功底和敏锐的眼光,是做不到的。”
她看向文书韫,眼中闪着光:“文姐姐,我能给董姐姐写信吗?有些问题,想向她请教。”
文书韫一怔,随即微笑:“自然可以。舒文定会高兴。”
于是,书信往来中,又多了一人。
温以卿的信活泼生动,问题天马行空,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究竟利弊如何”到“王昭君出塞是否真的自愿”。董舒文的回信则一如既往地沉稳严谨,引经据典,条分缕析。
文书韫作为中间人,读着两人的书信,仿佛看见两株不同的植物在各自生长——温以卿是春日新柳,柔韧鲜活;董舒文是经年老梅,风骨铮然。而她,或许是那架葡萄,连接着新旧枝蔓,在时光里悄然延伸。
这年秋天,温以卿及笄了。文书韫送她一幅自己画的《春山读书图》,题诗曰:“青衫坐对万卷书,红袖添香夜不孤。莫道深闺无壮志,心中有壑即通途。”
温以卿捧着画,眼圈红了:“姐姐,谢谢你。若不是遇见你,我大概会像其他闺秀一样,只知绣花扑蝶,浑浑噩噩过一生。”
“是你自己有慧根。”文书韫轻抚她的发,“记住,无论将来如何,读书明理的心不能丢。”
“我不会丢的。”温以卿用力点头,“我还要跟董姐姐学很多很多呢。”
葡萄架下,阿丛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两个少女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文书韫望着远方,想起董舒文信中的话:“虽天各一方,然神交已久。”
是啊,她们三人,京城的她与温以卿,江南的董舒文,虽身处不同天地,却因书而聚,因学而通。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旧友未远,新枝已发。学问之道,生生不息。
而她,会继续做那架葡萄,守着这片秘密花园,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京城与江南,还有那些不甘被定义的心。
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诉说:
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