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空中之国,天使聚居地,与地表人类国家相似。
此地有一神树,得其果实者,长生无忧。
莱昂不喜欢云乐。
目之所及,殿宇楼阁皆由石英和大理石筑成,黄金勾勒着繁复的边纹。除了白与黄,似乎容不下任何其他色彩。这或许是世间最神圣美丽的国度,可唯独没有家的感觉。
这里的人们也如它那单调乏味的颜色般愚昧腐朽。
“王子殿下。”守卫向面前的鹿角小天使行礼,“您今天又来朝拜神树吗?”
“嗯。”莱昂点点头,径直往门内走去,被守卫拦了下来。
“等等,殿下,您的侍卫怎么没在您身边?”
“他家里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这怎么行?殿下,您太任性了。万一出事,王一定会发怒的。”
“哈哈,不用担心。”莱昂冲贝迪亚笑了笑,“有贝迪亚叔叔在,我肯定安全。”
“殿下……哎……”贝迪亚话未说完,男孩已经溜了进去。
“贝迪亚叔叔,回头找你玩!”
莱昂不喜欢云乐,除了这颗金苹果树。
那是云乐最为出名而又神秘的存在。即便是本地人都难得窥见其全貌,更不用说地表的异族了。平日里,人们只能远远望见圣地透出的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只有在祖宴或树卫选拔的盛典上,神树才会向众人展露片刻真容。
可莱昂总是不自觉地走向那个方向,穿过那道光晕,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只有在那附近,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可惜今天不能独享与神树相处的时光了。
神树上躺着的不速之客,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金苹果。
莱昂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观察着。树上那位也注意到了这个长角的小天使,他似乎也不想说什么,只是边吃边看。
“实在是与神树格格不入。”莱昂想道。
树上的人有着云乐少有的黑色长发,深邃的紫色眼眸,身着一袭黑衣。
像是金色圣树上结出的一枚不知善恶的异色果实。
虽然天使可以将翅膀收起来,但莱昂断定那人绝不是天使。
“我叫莱昂,你是谁?”
“尤索斯。”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
“守卫没发现?”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天使。”
“唔,吃完了。”尤索斯又顺手摘了一个,“你要吃吗?”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靠着树坐下了。
第二天,莱昂再次去看神树,昨天那个人还躺在树上吃金苹果。
“小家伙,你又来了啊。”
莱昂没理会他,他快速地清点着树上果实,竟然与昨天贝迪亚说的数量一样。
“为什么金苹果数量没变化?你是怎么做到的?!”
“刚刚你并没有回应我,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呢,没礼貌的小王子~”
“抱歉,先生,”莱昂微微低头,“请原谅我的无礼行为。”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尤索斯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衣袂轻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很简单,不能白拿它的果实。取走多少,自然要还给它。
“还?怎么还?”
“给它食物,养料。”
“可是……怎么会长的这么快?”莱昂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半度,“只是一天便完全成熟了?!”
“因为我给它的食物更好。”
尤索斯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莱昂愣住了。有关神树记载的典籍很少,而且他早已将那些少得可怜的文字熟记于心——没有一本提到神树需要食物,更没有一本记载金苹果能一天成熟。
“吃过金苹果吗?”尤索斯忽然问。
“……吃过。”
“天使是长生种。”他背对着莱昂说道,“你们这儿连墓地都没有吧?那么,那些不幸死去的天使,该如何处理?”
莱昂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也不愿去想尸体与神树有任何关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如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所以,”莱昂的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像从沙砾里挤出来的,“食物是……那些天使的遗体?”
“不一定是尸体,也不一定就是天使。劣质的食物一般需要多个才能结成一果,而优质的食物可能一个就足够。”尤索斯转过身子,笑着说:“你所吃的那一口就是几十条生命。至于是同族还是异族,那就不得而知了。”
尤索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莱昂的心里。
莱昂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血液往头顶上涌,又猛地沉下去。他拼命地想冷静下来,可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小家伙,你的脸色不太好。”尤索斯偏过头,深紫的眼瞳里映出他苍白的脸,“需要帮助吗?”
“你说的这些……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
“是吗?”他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我还以为天使都知道的。当然,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不,不会的……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古籍上也没有记载。”莱昂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非我族人,又怎么会知道金苹果的真正由来?”
尤索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哈哈,是啊。”他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我这个外族人的话,当然没什么说服力。”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轻轻掐住了莱昂的脸。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但你确定,你是属于天使一族吗,莱昂王子?”
莱昂僵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凉。那双紫色的眼睛离得太近,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恐惧的一切。
“我看像你这样的小孩,在云乐并不多见。”尤索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与外族通婚的法令被废除很久了,对吧?这种外表毕竟占少数。那么,纯血天使会怎么想你们这些‘同族’呢?”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将莱昂的脸又抬高了几分。
“该不会……都化为养料了吧?”
“而你,”尤索斯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像在观赏一件精致的展品,“不过是因为父亲是所谓的天使之王,才没有被处理掉罢了。”
莱昂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黑衣黑发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尤索斯指着身后的金苹果树:
“他告诉我的。”
“跟小孩子说这些好吗?你都把我说成一棵吃人魔树了。”
“难道不是吗?吃人魔树。”
“……还是谢谢你这两天给我送食物,很久没吃到这么美味的了。”
“没事,吃你多少自然是要还给你。”
“打算在这儿呆多久?”
“一周,一月或者一年,看我心情了。”
“……时间挺短的。”
“怎么,怕吃不够吃不好?都多少岁的树了还这么贪。”
“放心,过几天送你一顿大餐。当然,还要托你的苹果一用。”
“没问题!大餐……大餐是什么呢?是活的高阶天使还是几十个活的地表物种呢?”
他一定是恶魔。
莱昂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恶魔最会蛊惑人心。
没错,他一定是恶魔。
可那个人的话在脑中不断重复着,怎么都摆脱不掉。
他回想起自己刚听到时的感觉——惊讶,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里,恐惧占了上风。是了,那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是危险。
“你不过是因为父亲是所谓的天使之王,才没有被处理掉罢了。”
莱昂望向远处王宫,青绿的眼眸变得有些黯淡。
“……是这样吗,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