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琳缓步走出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唇色淡得发白,眼底那点仅剩的锋芒,也跟着褪得一干二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书云的肩,仿佛在告诉她,成了。
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班主任从办公室踱步而出,声音冷淡:“陈书云,进班去,坐第三排,苏晴后面。”
书云一愣。
脚步顿了片刻,心里莫名发慌,说不清是欣喜还是不安,终究还是一步一挪,走了进去。
陈琳独自回到家,静得可怕。
屋子没有开灯,一片昏沉。
她靠着玄关缓缓滑坐下去,方才强撑的那点精气神,一寸寸散得干净,眼底空空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许久,她抬手,慢慢撩开裤脚。
白皙的膝头,一片通红,隐隐发胀。
她望着那块淡淡的淤青,一动不动。
她这一生,穷、难、苦,可脊背向来都是绷得笔直,从未向谁低过头。
偏偏今天,为了女儿,她把她那点不值钱的骄傲,亲手碾进了尘埃里。
没有哭,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小云,又坐一起了。”苏晴立刻扭过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
“是啊,真‘巧’。”书云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裹着淬了冰的凉。
苏晴没多想,依旧笑着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轻细,却足以让周围同学都听得见:“以后我们离得近,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还能多请教你呢。”
书云不耐烦地抬眼,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不过是个全班倒数的差生,哪配得上指教被老师偏爱的得意门生?”
苏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相处……你是不是还在生上次的气?对不起,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此话一出,霎时引来前后排同学的异样目光,带着同情、偏袒,还有对书云莫名的反感。
书云心头火气更盛,偏不肯让她占了上风,勾着唇角一抹嘲讽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好相处?不必了。我这人脾气不好,配不上你的温柔懂事,也懒得跟人装模作样。你只管做你的娇贵小公主,别来烦我,就是最好的相处。”
说完,她猛地别过头,不再看苏晴一眼。
苏晴抿着唇,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活脱脱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她轻轻转回身,坐得端端正正,只是抬手整理笔袋时,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压抑着心底的不甘与愠怒。
周围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书云充耳不闻,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一头深栗色的微卷长发耷拉在书云的课桌上,随着苏晴写字的动作轻轻地晃。
书云眉头狠狠蹙起,一把将那缕烦人的头发拨开,指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连眼神都懒得往苏晴那边瞟一下。
她侧过半边脸,努力让自己忽视身前那个人的存在。
可越是想忘,耳边就越是响起苏晴那些轻描淡写说出的“被爱包围”“有人护着”,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缕头发每晃一下,她心头就堵一下,连带着眼前的课本都仿佛脏得要命。
书云深吸一口气,握着笔的手越收越紧。
她抬眼看向黑板,故意避开身旁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没有苏晴那样天生优渥的家境,没有人人袒护的偏爱,只有这一方课桌、一支笔,和不知如何得来的这一寸立足之地。
“怎么样?老师给你调座位没有?”一进门,陈琳立刻挺直脊背,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
“调了,第三排。”书云声音淡淡的,心绪沉沉,没什么兴趣。
“嗯。”陈琳喉头微哽,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好。”
“好吗?”书云抬眼,目光带着说不清的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一般,喘不过气。
“怎么不好?”陈琳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故作平常,“位置靠前,离黑板近,周围同学成绩都好,跟着他们好好学,不吃亏。”
书云望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清那份沉重从何而来,只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似很好的结果里,藏着她看不懂、摸不透的代价。
“你怎么跟老师说的……”书云指尖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发颤。
“不用你管。”陈琳别过脸,语气又冷又硬,“既然坐了前排,就更要好好学习,别浪费这来之不易的资源。”
“哦。”书云鼻尖泛酸,闷声应着,“我知道了。”
“对了,拿着。”陈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铝塑药板,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强塞到她手里,“前两天刚拿的药,和之前那种不一样。医生说,这种药效更好,我看你之前一直吃着没什么效果,不如换换看。把情绪稳住,把成绩提上去,才是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事情。”
书云的心,猛地一跳。
所谓的没有效果,是因为她从始至终,未曾吃过一颗。
可现在,母亲用更高的价格,换来了更能压她情绪、束她心神的桎梏。
她捏着那冰凉的药板,寒意瞬间漫上全身。
是不是,只要吃下它,就能不再嫉妒,不再执拗,不再怨怼,不再生出满身尖锐的棱角,不再一次又一次伤透母亲的心。
陈琳看着她,未曾发觉她心底的异样,只是抬手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坚定的期许:“调整好了,就回去学习,把名次追上去,才能让别人不再小瞧你。”
“知道了。”书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片越来越浓的迷雾。
她太好奇了。
那个一向骄傲,处处不肯低头示弱的母亲,怎么会往办公室去了一趟,回来就变得如此反常?
越是闭口不提,就越是藏着让人心慌的秘密。
书桌惨白的灯光下,药片静静躺在掌心,像一枚渺小却沉重的枷锁。
书云望着它,心里那点好奇渐渐变成沉甸甸的不安。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吃下去。
可只要她吃下这药,母亲的期待就能成真,家里就能维持这片刻的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指尖发颤。
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一瞬明暗。